他只能道:“我很爱您......”
灵远相信他的话,若不是真心实意,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功结婴。
她动了动,取出他的妖契,认真道:“你对我很重要,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奴隶,那段经历已经过去了,代表不了什么,所以你无需自轻。”
昙华看着这张薄薄的契纸,这张打碎了他的傲骨,将他明码标价的奴契,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清晨,以这样一种简单的方式回到了他手里。
和源血一样,他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奢望,她全都捧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她也不要他的报答。
她要他的爱。
爱一个人,总是会生出独占的欲望,嫉妒贪婪,患得患失,可这只是一场交易,等她得到她想要的,就会义无反顾的离开,留下他一个人,一遍又一遍的反刍着自己无处安放的爱。
他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也不敢爱的太深。
灵远有些苦恼地补充:“你也不用刻意来讨好我,说些什么要侍奉我的话,我们可以平等自然的相处。”
昙华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刻意,他是真的愿意,但看着她微蹙起的眉,还是顺从地应道:
“好。”
......
昨夜飘起一阵细雨,清晨时分,朝阳初升,温暖的光辉洒落,空气清新湿润。
昙华小心搀扶着灵远在庭中漫步,行至顾影院前时,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影正欲出门,抬眼便撞见廊下相依的两人,身形微微一滞,问,“你的伤势如何?”
“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顾影垂下眼帘,“我出去走走。”
灵远顿觉欣慰,肯出去走走总是好的,叮嘱道:“记得早些回来。”
顾影微微颌首,快步离开。
昙华已经不再将顾影当作假想敌了,搀着灵远继续向前。走出一段路后,灵远忽然开口:
“趁着这段时间,我准备护送顾影返回人界。”
昙华惊讶:“返回人界?”
灵远道:“他本就属于人界,回去后对他更好。”
昙华抿紧了唇,心里并不觉得欢喜,反而感到一股寒凉。
她此前为了开解顾影,能日日抽空去找他学琴,如今说送走就送走,看起来一点不舍都没有,反倒像了却一桩心事。
是她太过洒脱,还是......太过无情?
总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这样送走他?
昙华敛着眉目,没有显露自己的思绪,只是扶她着的手,比从前更收紧了些。
灵远既已下定决心,待身体再恢复一些,她敲响了顾影的房门。
顾影见到来人,明显有些惊喜,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低声问:“怎么亲自过来了?你的伤......”
“恢复得差不多了。”灵远开门见山,“三日之后,我护送你返回人界。”
顾影整个人定在原地,他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样快,比欣喜更先涌现的,竟是一阵空落落的惘然。
返回人界,从此天高地迥,人妖殊途,此生还有再见之期吗?
灵远道:“这几日你可以收拾下东西,只是不知你来自人界哪一域?”
“我来自苍梧。”
听到“苍梧”两个字,灵远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好巧,他来自苍梧。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灵远备好了日行千里的掠风兽,二人坐上兽背,掠风兽腾空而起,冲入云雾缭绕的长空。
一路畅通无阻,灵远放出化形大妖的威压,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尽皆伏敛,无人敢摄其锋芒。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掠风兽停在两界交错的云海间,狂风拂起了灵远的青丝,也吹乱了顾影的衣袍。
前方便是苍梧了。
顾影定定地看着灵远,忘记了平日的克制,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灵远微微笑了笑:“你的妖契,我不会还给你了。”
“无妨。”顾影低声道,“你对我有恩。”
灵远紧接着道:“因为我要交给你另一样东西,我留着妖契,确保你能守口如瓶。”
她取出了一块红玉,正是当年在剑阁时,被用来垫桌角的那块。
修复灵根虽非易事,但对天帝天后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她为质二十余载,维系了两界的盟约,如今用这份人情,为顾影换一个重续道途的机会,也算物尽其用。
偶然得到,偶然舍去,她喜欢这样的归宿。
“我答应要为你修复灵根,你拿着玉佩去找合适的人吧。”
顾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认出了上面的徽记,来自苍梧凤族。
灵远迎着他惊异的目光,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再见了,顾影。”
顾影猛地迈出两步,声音发颤:“我们此生还能再见吗?”恩重如山,此生难报,若她与苍梧渊源颇深,他是不是有可能......
灵远没有回答,只朝他挥了挥手。
她将掠风兽留给他,身影没入云海,再无踪迹。
第94章 羲和
夏至骄阳似火, 在一年中白昼最长、日光最盛的时节,金乌族将迎来他们最盛大的节日——羲和节。
在这一天,金乌族要祭祀天日、寻觅伴侣, 庆典持续三日, 族地各处张灯结彩, 人们沉浸在热闹的节日氛围里。
天蒙蒙亮亮,外面已响起了热闹的钟鼓声。
灵远本不爱凑这些热闹, 可昙华主动提出想去参加庆典,她思及他的过往, 到底还是点点头。
第一日有祭祀大典,长老须依古制穿戴整齐。
灵远坐在铜镜前, 昙华拢着她的青丝, 将金红两色的丝线编入发丝, 盘成发髻,再缀上金色的宝石。
梳好发, 他取来一对流苏耳坠为她戴好,凉凉的坠子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晃。
灵远蹙了蹙眉, 觉得这身装扮实在不方便行动。自从当上长老,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维持威严,日常事务也十分繁重, 远不如从前做一名羽使。
怎么地位越高, 反倒越不自由?
她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昙华正用指腹轻轻抚弄她鬓间的翎羽。
她从未发现此处如此敏感,浑身一颤, 慌忙偏头避开,抬手将自己的翎羽紧紧捂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昙华眸光暗了暗,面上仍是一副平常模样:“羽毛有些乱,我想替您打理得齐整些。”
“不、不用,谢谢你。”
灵远僵坐片刻,觉得酥麻的余韵仍未散去,不敢再多待,丢下一句“我去前厅等你”,便匆匆出了房门。
昙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指腹轻轻摩挲,回味着羽毛柔软的触感。
金乌族人的翎羽,无论男女,皆是修长锐利,彰显力量,唯有她的又短又圆,软蓬蓬的,像两片团绒花瓣缀在鬓旁。
对于禽属妖族而言,互相梳理翎羽是伴侣间最亲昵的举动,她竟毫无防备地让他绾发,又毫无防备地被他碰了那处,还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可爱......好想把她按在镜前,用牙齿轻磨她的羽根......她一定在他怀里发着抖,拼命推拒,却怎么也无法逃开......
昙华喉结滚动,眸子暗了几分,狐族本就重欲,她这般懵懂无觉,实在太过撩拨人心。
他闭了闭眼,用极大的克制平复心底的躁动。
稍晚些时候,族地已是欢呼如潮。
灵远磨蹭了好半晌,还是出了门。她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回事,莫非翎羽是新长出来的,所以才会格外敏感?
昙华的表现太过自然,她也不好太过大惊小怪,暴露自己不是妖族的事实。
说起来......她如今化了妖,是否也会像其他妖修一样,在某种情形下现出原形?凤凰早已绝迹于世,她鬓间的羽毛又短又软,全无禽属该有的凌厉之态,她的原型......该不会是只圆滚滚的雀鸟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头梗了一下,脚下没留神,直踩进一道碎石坎里。身旁的人已先一步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带开。
灵远身子微僵,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昙华眼底掠过笑意,也不点破。
随着鼓声渐密,祭典正式拉开帷幕。大长老穿着祭袍,吟诵起古老的祷文,祭坛中燃起熊熊圣火,所有在场的金乌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神情肃穆,朝着圣火躬身。
灵远被这古老庄严的仪式吸引,微仰着头,眸中倒映着燃烧的火焰。
当鼓声攀至最高潮,圣火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焰,照亮整片天空。
灵远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全然不知自己也被圣火的光华笼罩。
昙华痴迷地注视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如果世间真有神迹,那么神迹就在他的眼前。
他曾将痴情专一的天性视为诅咒,视为所有不幸的根源,可此刻,他只觉得能这般爱她,能在漫天圣火里仰望她,纵是诅咒,他也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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