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她不需要努力,他沦落得身不由己,情也不由己。
九尾天狐是世间最忠贞的种族,一生只动一次情,只爱一个人。这听起来动人,实际确是最残酷的诅咒,这个古老的种族,所有的不幸都由此而来,他所遭受的一切屈辱,也都由此而生。
他无比憎恶这样的命运,在看尽世间男女最不堪的丑态后,他更是严防死守着自己的心。
可当命运降临的时候,他却做不出半点挣扎。
一切就这么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昙华起身,轻轻抱住了她。
灵远知道他接受了那个交易,轻声道:“金乌源血乃世间至阳之物,能解某些奇诡阴邪的剧毒,你当初选择千锦,想要就是源血,对吗?”
昙华闭上了眼,默认了。
灵远叹了口气。
源血是金乌血脉之力的源泉,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获得传承。千锦再是蠢笨,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奴隶。而他明知不可能,仍要徒劳着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灵远抬手抚了抚他垂落的长发,轻声道:“我会为你取来源血,你的任何心愿,我都会为你达成。”
昙华没有作声,只是更紧得拥抱住她,心中只有煎熬的痛苦。
不是任何心愿都能达成。
当情感被贯以交易二字,只说明一件事——她永远不会爱上他。
他此生,注定不能如愿以偿了。
......
扶桑巨木的深处,是终年不见天日的金乌狱。此地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
灵远身着长老袍服,走在幽长的甬道中,身后跟着几名阵法司的羽使。
行至一处岔道,她略一颔首,几名羽使会意,各自奔向预定的方位,开始查验禁制的运转情况。
她则独自朝着更幽暗的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血腥气愈浓,沿途都是把守的狱卒。
灵远在一处石壁前停下脚步,输入一缕妖力,石壁上的阵法倏然亮起,如星图般缓缓流动,幻化出玄奥的符文
周遭狱卒皆被吸引了目光,眼神渐渐涣散,浑然不知石壁前的人已变成一个虚影。
灵远走进了最严密的牢房。
一个囚犯被铁链贯穿肩胛,牢牢钉在刑架上。
她冷静地打量着这位昔日同僚。
只有金乌贵族才能拥有足够纯粹的源血,图谋此物乃是死罪,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得,只能从他身上下手。
她唤出他的名字:“炎烬。”
刑架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这么一下。
咒骂、质问、斥责,这些日子他已听得太多,叛族之罪证据确凿,万死难赎其咎,他愿赌服输。
直到灵远再次开口:“你不想知道宛南怎么样了吗?她对你叛族之事毫不知情,却因你之故,在族中倍受非议。”
“哐当——!”
锁链被猛地扯动,炎烬霍然抬头,眼里燃烧起骇人的光芒:“你想对她做什么?!”
“我需要一样东西。”灵远平静地与他对视,“作为交换,在即将开启的祖地秘境里,我会护持宛南通过所有试炼,平安归来。”
祖地秘境是金乌族觉醒血脉的圣地,内里危机四伏,每次开启,都有大半族人殒命其中。
炎烬死死盯着灵远,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
这个异族女人的实力毋庸置疑,若得她相护,宛南一定能平安归来。
他如今修为尽废,受尽唾骂,早已失去了一切,可他还能为宛南做最后一件事。
为了宛南,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
晶莹的小瓶里,盛着炎烬血脉凝成的源血,液体如同融化的黄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灵远看着快速衰败的炎烬,心头复杂难当。
若宛南对他有情,两人大可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何至于走到叛族这一步?
所以大概率从头到尾,只是炎烬一个人的情深。
来不及多做感慨,灵远快速抹去自己的痕迹,又回到石壁前,打了一个响指,狱卒倏地回神。
半个时辰后,羽殿众人陆续完成任务,来到大狱门口集结。
有一名羽使迟迟未出现。
源血离体后会在一个时辰内失活,灵远计算着时间,对狱卒试探道:“阵法已经检视完毕,我等可否先行离开?”
狱卒露出为难之色:“灵长老,按照狱规,所有来访者必须同进同出,以防有人偷梁换柱。”
灵远心底一沉,面上只能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那便再等等。”
又熬过漫长的一刻钟,就在她按捺不住要亲自去寻人时,那名羽使终于赶来。
“属下来迟,请长老责罚,我负责的区域有多处阵法失灵,调试花了些时间。”
灵远平静道:“无妨。”
众人终于齐聚,再次接受查验后离开金乌狱。
灵远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猛地推开门,“昙华!”
昙华惊讶地转身,“您怎么......?”
“你要的源血,快服下!”灵远几步上前,把小瓶塞进他手中,“还愣着干什么?路上耽误了太久,它快失活了!”
昙华一下攥紧了瓶身,金眸剧烈颤了颤,将源血倾入口中。
液体滚过喉咙,仿佛一道滚烫的岩浆撞上盘踞的阴毒,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
昙华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汗珠。
灵远扶了他一把。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中满是血腥。
自那场颠覆一切的剧变后,他的傲骨被寸寸碾碎,尊严被反复践踏。他辗转谋划,蛰伏隐忍,只为了渺茫的一线生机。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被压制太久的血脉,终于开始缓慢复苏,在如置炼狱的剧痛里,在令人落泪的畅快中,他紧紧抓住赐予这一切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她在地狱尽头予以他滚烫的新生,又在无数个难以安眠的夜里,被他虔诚仰望、被失控的妄念反复撕碎。
她一定不知道,这份轻易施舍的恩典,唤醒了一头怎样贪戾的凶兽。
灵远被这声笑弄得心头一紧,以为他神志不清,想去探他的额头。
昙华忽然睁开了眼,紧紧盯面前的身影。一双金色的眼眸仿佛被神火淬炼过,过往的死寂一扫而过,神采炽烈得令人心惊。
“你......”灵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本能地觉得不安,抽回了一直被他紧握的手。
昙华的目光随着移动,她纤细莹白的腕间,横亘着几道红色的指痕,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
他的眸光暗了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慢慢移回她的脸。
灵远的眼睫颤了颤。
“你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她有些慌乱地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第91章 尾巴
自昙华服下源血后,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灵远没再见过他。
那日他深邃幽暗的注视,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她不确定地想, 自己是不是哪里开罪过他?
不过话说回来, 见证他如今的困顿,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看来今后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为妙......
今日是药老上门看诊的日子。
灵远怕免源血之事暴露,对药老道:“昙华的伤势已无大碍, 往后便不必为他看诊了。”
药老抚了抚胡须,心下立刻了然, 看来姿容绝世的昙华失宠了。
灵远又补充:“不过日常调养的汤药还是照常送去。”
药老微微颔首, 看来灵长老并非真正厌弃昙华, 心头仍是在意他的,只是冷落几日略施惩戒, 让他知道分寸。
这等情形药老见得多了,自认完全能把握灵长老的心思,顺势提道:
“说起来, 顾大人的皮肉伤虽已愈合,但心绪郁结,忧思成疾, 长此以往, 最是伤身啊。”
灵远默了默:“我知道了。”
药老见她听进去了, 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灵长老关切顾影,昙华见了自然会心生警醒,她毕竟年轻, 不懂如何平衡内宅,这才两个人,若日后添上十个八个,岂不是要闹翻天?
他自觉为长老家宅和睦立下大功一件,心情舒畅地收下诊金,起身告退。
留下灵远独自蹙眉沉思。
她一直扣着顾影的妖契未还,就是怕他自寻短见,他身为人族,在妖域格格不入,她早有将他送回人界的打算,只是她刚当上长老,根基未稳,不宜贸然离境,还得再等些时日。
......
灵远轻轻叩响房门,毫无回应。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很清寂,顾影独自坐在窗边,瘦骨伶仃,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灵远心头不是滋味,对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道途尽毁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既已救下他,还是希望他能重新振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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