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影七接过令牌,恭敬地磕了一个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萧无赦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铁打之躯,连日来的布局与伪装,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但一想到琢香,想到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眼底便又燃起了一团火。
为了她们母子,这兰陵城的血,流得再多一些又何妨?
“主子,夫人做了糕点给您送过来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萧子仪的声音。
萧子仪半路遇到夫人的丫鬟,正好给带过来,书房之地,除了夫人,其他人还是要防备一下的,哪怕是送吃的,也得经过他的眼。
萧无赦瞬间收敛了满身的戾气,再睁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温和宠溺的笑容。
“进来。”萧无赦听到琢香给他做了糕点,虽然担心她累到,但还是很开心。
门被推开,萧子仪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第109章
屋内的烛火跳了一跳, 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一旁的萧子仪屏息看着,直到见主子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他暗自庆幸, 自己刚才半路“打劫”了夫人做的点心亲自送来,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主子, 接下来的路子, 您看怎么走?”萧子仪见时机成熟,压低声音道。
萧无赦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眼底的温和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般的幽冷。
“楼子夜那边动静不小,既然他想玩利益交换,那便让他换。”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节奏缓慢却透着杀伐之气。
“我们的步调要快, 尽量在小主子出生之前,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孩子睁眼看到的世界,是乌烟瘴气的。”在这件事上两人的意见不谋而合。
“主子,正事办完了,这么晚了,还不早点回去陪夫人?若是让夫人知道您又熬夜,小的这顿板子是跑不了了。”正事谈完, 屋内气氛稍缓。萧子仪跟随多年, 见主子神色舒展, 便大着胆子开了句玩笑。
“走吧,送我回主院。”萧无赦闻言, 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属于归人的温柔。
其实他本担心自己工作太晚回来会打扰琢香休息,但琢香性子倔强, 坚持让他每晚必须回房。
主院的丫鬟婆子们早已习惯了这位轮椅上的主君深夜归来,一个个垂首敛目,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萧无赦原本怕自己夜半惊醒或是翻身声响太大影响琢香,特意让人在偏间准备了卧榻。可琢香得知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死活不同意。
最后无奈,萧无赦只能依了她,把卧榻搬到了内室,既保证了距离,又能让她半夜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此时已近丑时,万籁俱寂。
进屋时,帐幔低垂,琢香早已睡熟。萧无赦没让人伺候,自己推着轮椅去了偏房。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洗去了一身疲惫,却洗不去骨子里的寒意。
待他洗漱完毕,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却见榻边的小几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灯,琢香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碗东西。
“怎么醒了?”萧无赦心头一紧,连忙滑轮椅过去。
其实萧无赦平日里并非一直需要坐轮椅,只是习惯了这样能够缓解腿部的压力。
“又饿了?”他看着琢香碗里还剩半碗的小馄饨,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
“是啊,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琢香放下勺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刚忙完?也不知道早点休息,身子还要不要了。”她说着,极自然地将那半碗剩下的小馄饨推到他面前。
萧无赦也不嫌弃,端起碗几口便吃了个干净,温热的汤水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气。
“没事,已经处理妥当了。”萧无赦放下碗,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拉至唇边亲了亲,柔声道。
“倒是你,身子重,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便是,怎么还亲自下厨?”他向来担心她累到了。
“突然想吃了,想着顺手给你做点,你回来就能垫垫肚子。”琢香顺势拉他坐到床上,身子软软地靠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头的手上,眉头忽然微蹙,“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像冰块似的。”这人的身体还是常年冰冷。
琢香最近身子重了,心思也越发细腻,越来越爱撒娇,也越发粘人。
“许是夜深了,外头有些寒气。”萧无赦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袖中紧握的拳头。
“你若是身子不适,一定要和我说,不许瞒我。”琢香虽然不知详情,却心疼地叹了口气,将他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捂着,试图传递给他一些暖意。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萧无赦心中一暖,那股在朝堂权谋中浸泡已久的冷硬瞬间融化。
他现在每天最幸福的时刻,便是这样抱着怀孕的娇妻,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好啦,赶紧休息吧,我也困了。”琢香打了个哈欠,孕妇的嗜睡来得汹涌澎湃。
“好好,早点睡吧。”萧无赦笑着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进柔软的大床,又细致地掖好被角。
听着琢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萧无赦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坐在床边,目光穿过窗棂,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明日,便是另一场战斗。
萧无赦的估算从未出过错,那边的消息如同计划一般,精准地送到了袁氏的手里。
那位同样怀有身孕的袁家大小姐,这一夜未眠。她在烛火下枯坐良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那是她为自己和孩子选的生路。
第二日晚上,萧无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京城的风向变了。
接下来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大部分都是关于楼子夜的。这位急于求成的盟友频繁接触各家代表,推杯换盏间,谈的内容无非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姒家那边也跟着收拢了不少势力,显然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唯有王鸿越,这位老狐狸反而沉寂了下来。
他不像楼子夜那般浮躁,虽然暗地里的手段一点没少,面上却装得风平浪静,显然是只等最后时刻再出来摘桃子。
而最热闹的,莫过于萧无沛那边。他正在疯狂地拉拢王家还有袁家。
京城因为战乱,皇族早已弃城而逃,袁家因为之前的妃子得势而获得的特权也随之消散。如今没了靠山,袁家明显慌乱了。
萧无沛一动手,他们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毫不犹豫地上了钩。为了表示诚意,袁家甚至送了本家一位堂妹进了萧无沛的后院。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竟和袁氏有五分相似,却比袁氏更加温柔多情,身段也更为妖娆。
萧无沛正是雄心勃勃又压力巨大的时候,乍见这般解语花,一时间沉溺不已,连正经事务都荒废了几分。
内宅之中,袁氏听着外头传来的丝竹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乐得清静。
那个堂妹争宠越好,萧无沛陷得越深,对她就越有利。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已暗中联系旧部,开始配合萧无赦展开计划。
这一局棋,萧无赦是执棋者,而她袁氏,甘愿做那一枚过河卒。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贪婪的眼神,每一次愚蠢的试探,都在萧无赦的计划之中,分毫不差。
萧无赦指尖轻叩轮椅扶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刚刚送来的密信上。信纸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墨迹里透着的,是袁氏孤注一掷的决心。
“主子,袁氏那边递了话,说……说愿意以袁氏名下三处盐铁铺子为投名状,只求事后能保袁氏母子平安。”萧子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萧无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平安?”他轻笑一声。
“袁氏倒是打得好算盘,拿产业换自己的退路。不过……”指尖在“盐铁铺子”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三处铺子,恰好卡在萧无沛粮草运输的要道上。子仪,你亲自去一趟,把铺子的账本和地契拿到手,顺便告诉袁氏,我要的不是她的投名状,是萧无沛下一步的动向。”虽然很厌恶,不得不承认,萧无沛还是有些能力的。
“是!”萧子仪领命,转身便要走,却又被萧无赦叫住。
“等等。”萧无赦指着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厨房送来的桂花糕,你带在路上吃。忙了一夜,别饿着肚子。”琢香做的他可不舍得送人,这是厨房准备的甜口的。
萧子仪接过油纸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心里一暖。他知道,主子这是怕他路上耽搁,特意让他带着点心充饥。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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