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明故作思忖:“别人不清楚,到我小时候应该是花了不少冤枉钱。”
虞时皱皱鼻子,小声嘟囔着把头扭开:“看着也像。”
闲谈间,天色又暗下几分。云层堆叠在天边一侧,生生给城市的天空划分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色调的光穿透蒙蒙烟雨,在同样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晕开一片片柔和的光圈。
这般氤氲的水汽和树影里,他们正面对武康大楼而立。
虞时恍然回神。
其实上个路口她就应该道别离开,只是当时他们讨论着景点与户籍的必要关联,不知不觉竟已经把人领到了终点。
这下好人做到底,也没理由再同行。
虞时看了看天。
这天色该有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雨,她在心底默念,希望这雨能在她回家之后再下。
路口,红灯。
虞时提了提背包带子,告别的话正要出口,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短短几秒,漫天骤雨如同幕布遮起这座城市大半。
像是算准了时机给下班路上的社畜添堵,也似窥得虞时心事般有意为之。
虞时只有苦笑。
两人怔愣一瞬急忙撑开伞,只是这样大的雨,打伞是没用的,于是步履匆匆躲进某个小店的檐下。
这附近沿街都是商铺,复古的风格,屋檐也是窄窄的。
两人只能躲在店门前,并排站着,彼此隔着一拳的距离,虞时都能闻到梁砚明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着雨水潮湿的气味。
檐外雨声滂沱。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雨停之前他们都走不掉了。
“冷吗?”
梁砚明开口时,虞时正抬头望向天空,看着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不知在想着什么。
“嗯?”虞时没反应过来。
梁砚明垂眸示意她被打湿的肩膀:“衣服都湿了,空调风往外跑,这样会不会着凉?”
雨实在突然,虽然梁砚明眼疾手快打了伞还挡着虞时大半,可她肩头一侧直到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
冰凉的潮湿感贴着皮肤漫开,身后小店的空调冷气钻出玻璃门缝隙,一阵一阵吹在潮湿的衣料上,确实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虞时搓了搓胳膊,只是摇头。
她看向比她更加狼狈的梁砚明,这人衬衫湿了大半又挡在漏冷气的风口,真要说冷那也轮不到她。
梁砚明顺着虞时的目光俨然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向檐外滂沱的雨,很是莫名地轻笑出声。
虞时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上海的天气一直这么诡谲多变吗?”他没答,却又问。
好在虞时也不在意:“夏天是这样的。”
她伸手越过窄窄的屋檐,想文艺些接点雨水说两句酸话,谁料豆大的雨点急头白脸往她手上砸,不吃痛的虞时立马缩回手甩了甩水珠。
“都叫魔都了,不论是人还是天气,有毛病的话也正常。”她嘀咕着,“不过,强对流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应该很快就停了。”
“我不着急。”梁砚明温声,目光落在她甩手的动作上,“就是牵连虞小姐被这雨给困住了,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是怕她耽误事吗?
虞时咂摸了下大概品出这个意思,耸了耸肩:“我也不急。无业游民假装上班,回到家也没什么事。晚了就说临时加班,这个借口一听就很可靠。”
梁砚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虞时立马扭头:“干嘛!嘲笑无业游民啊?”
他赶紧摇头,抬手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没。只是觉得,能跟你被一场雨困在一起……很有缘分。”
虞时瞧他模样并不觉得这是真话,而且……
她不是主动请缨带路来的吗?不能算被这场雨困住的吧?
“你是双鱼吧?”纠结的问题虞时忍住了,但感慨忍不住,打量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句。
“这又是为什么?”
“感觉你挺浪漫主义的。”
“不是双鱼,也不算浪漫主义。”梁砚明纠正,“这是感慨,发自真心。”
真心?
这两个字像是呢喃,温柔得撩人。
虞时下意识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冲撞着胸腔。她慌忙抬手按住,试图压住这不合时宜的悸动。
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哪来的真心?谁又敢信这样的真心?
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尚且年轻的男女主在火车上初次相遇,认识不过几个小时就敢结伴同游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从前羡慕这样浪漫的邂逅,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在梅雨天黄昏。
雨声嘈杂纷乱,搅乱她所有思绪。
她索性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不过梁砚明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得和等她吃饭的爸妈说一声。
等雨停了就在外面随便吃点吧,回去估计也就是她妈夏天做饭的老三样,绿豆粥、冷馄饨或者麻酱冷面,相当没有吸引力。
虞时专心低头打字,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男人静静望着她垂首的侧脸,随后转身缓步走进了小店。
等她应付完母上一连串的追问,熄灭手机抬眼的瞬间,倏地愣住。
梁砚明正在她身前,手里捏着两个精致的纸盒,一粉一黄,静静递到她面前。
盒身上印着清晰的武康大楼图案,是上海标志性的文创雪糕。
虞时眨巴眨巴眼,满眼疑惑地望着他。
“一直站在店门口挡路不太好,进去消费一点,心里安稳些。”
梁砚明指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白桃和巧克力口味,喜欢哪个?选一个。”
虞时看着精致的包装,下意识开口:“你知道我是本地人的吧?”
意思是一个本地人根本不会买这种溢价离谱的文创雪糕。
“本地人和我请你吃一支雪糕,并不冲突。”梁砚明全然不解她的纠结。
虞时没答,直白发问:“这个多少钱?”
梁砚明话音微顿:“我来就好。”
“我就是想知道,你被宰了多少。”虞时实在忍不住了。
梁砚明闻言一怔,随即看清她眼底的较真与可爱,忍了又忍,才压下略明显的笑意,轻声作答:“二十五一支。”
话音落下,虞时瞬间闭眼沉默,心底无声哀嚎。
果然。
二十五块一支的雪糕,都够买一整盒光明冰砖了。
哪怕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虞时依旧觉得肉疼不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慨还是有钱人多。
纠结片刻,她终究没有矫情推脱,坦然伸手接过一支,弯眸道谢:“那就当是我辛苦带路的酬劳,谢谢啦。”
平心而论,景区的雪糕做得挺好。拆开精致的塑封包装,雪糕完美复刻出武康大楼的轮廓,造型精致,氛围感拉满,只是价格实在不够亲民。
虞时纠结地盯着雪糕。
25块,就这么直接啃吗?
好像有点不值吧……
来都来了,钱都花了。
哪怕不是自己付的钱,也该物尽其用。
那就……拍个打卡照吧!
想通这点,虞时利落收好包装垃圾,抬手举起雪糕,同时调整手机角度,将精致的雪糕与雨幕中的百年大楼,一同框进取景框。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至极,她一边对焦,一边不忘跟身侧人解释:“你也拍,不拍照25就白花了!”
梁砚明能说什么,只是盯着专心拍照的虞时,任由笑意从嘴角爬到眉梢。
他看她举着雪糕侧身找角度,两人距离在某一瞬拉近,她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轻得像落下的香樟叶。
梁砚明手指蜷了蜷,人却没有动。
虞小姐吃过不少漂亮饭,拍照技巧娴熟,可眼下却俨然遭遇职业生涯滑铁卢。
雪糕内部冻得实,表层浮起一层细密发白的冰渣,把精致的建筑纹路模糊成一团。照片拍出来灰蒙蒙的,完全看不出方才肉眼所见的好看模样。
虞时有点强迫症,这种靠p图拯救不了的瑕疵,就应该现场解决。
不过用力抖动怕雪糕脱落,直接舔又似乎有点恶心。
她举着雪糕手机僵持半晌,鼓起腮帮,正打算尝试吹走表层冰渣。下一瞬,取景框里忽然闯入一双修长骨感,干净温润的手。
那只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指尖,换走覆满冰碴的雪糕,转而将一支完好的,毫无瑕疵的粉色雪糕再换进她手里。
他的手是暖的,和她常年冰冷的指尖截然不同。这转瞬即逝的触碰,也似一股温热电流顺着皮肤漫上来,久久不散。
虞时的呼吸微顿,还没从猝不及防的交换里回过神,耳边又落下他低沉温润的嗓音,混着檐外哗哗的雨声,一并撞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