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没有说完的以后留在桌面上,像那枚花苞一样,没带走也没扔掉,这就代表他还有机会。
自然,虞时也只是表面镇定。“纸老虎”心跳得厉害,无所适从地端起就剩个底的酒杯猛灌了一口。
酒已经温了,冰块化完橙汁也变得寡淡,混着酒精微涩的刺激,在滑过喉咙时让她觉得难以下咽。
有些东西就是讲究时机,早或者晚都有不同。而现在入口的酒,就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虞时带着满嘴苦涩去看外头的街景,新天地的夜风裹着人声自窗外涌进来,被半敞的玻璃挡了挡又显得模糊而遥远。
一时两人间安静得过分。
虞时实在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那人。
梁砚明正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什么,视线垂落,侧脸线条被壁灯暖黄的光将他的目光衬得格外柔和。
她正出神,他忽然抬眸,毫无防备地撞上她的目光。
虞时来不及躲。
桌面上那盏小小的烛台火焰,在两人之间摇曳跳跃着,把他眼底那片深色拽着一并晃动。
虞时听见自己“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到离谱。
梁砚明看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然后像是中了什么蛊一般,笑意不知不觉浮了出来。
虞时被他笑得心慌,端起酒杯又要假装喝酒。
可杯底早就空了,只剩一点温吞的残液和大半空气灌进嘴里,尴尬到她差点呛到,喉咙忍不住发出短促的闷咳。
“慢点。”梁砚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尾音上扬,是藏不住的揶揄,“你那杯都已经空了。”
虞时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充:“你管我!”
“我哪敢管你。”梁砚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想喝就喝,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家。”
虞时被他一副做好准备接受“无理取闹”的样子弄得心虚,索性把脸彻底扭开,闷闷说了句:“梁砚明你别笑了。”
“我笑了吗?”
“笑了!”虞时声音拔高一度,却没回头,“我听出来了!”
对面没说话,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似乎是梁砚明往后靠了靠。
“好,不笑了。”他说。
但虞时余光分明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克制着在把涌上来的笑意往下压。
她索性瞪了他一眼,直言道:“你憋笑憋得嗓子都要哑了吧。”
梁砚明彻底绷不住,偏过头去低笑出声:“抱歉,但每次看你着急生气……都会觉得很可爱。”
“你这人!”
“虞时。”
他转回来看着她,眼睛是弯的,笑意还在,但语气变得正经了不少。
“干嘛?”
“你看,今天就要过完了。”梁砚明举杯,似乎是在敬窗外,待虞时视线跟着他移开,又回眸,“要不要提前考虑一下明天?”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虞时深吸了一口气,短暂思索后,自以为找到了破解方法:“你是在问我,还是打算邀请我?”
“先问你有没有空。”不过梁砚明的段位比她高多了,话说一半刻意停顿,过了片刻才又道,“如果有空再邀请你。”
他低头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虞时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上迪购票页面的截图,两张成人票,日期是明天。
她愣了一秒,然后坐直了身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躲雨的时候。”梁砚明收回手机,“上迪十周年,不去感觉很亏。”
虞时张了张嘴又合上,脑子里涌入许多念头,可最后只挤出句:“那万一我不去呢?”
“所以我正在问。”梁砚明注视着她,“虞时,明天有空吗?”
虞时告诉自己,她不能去。
她知道自己正处在感情攻势的上头期,越是暧昧不清。越让她觉得不安。为了避免内耗式的猜测与衡量,她应该远离目标人物,如果再这样相处一天,只会让她这潭浑水更起波澜。
自然,她有几百个理由可以拒绝。合理的、不合理的都无所谓。可那些理由在嘴边盘桓一圈,最后出口的时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从小到大,我的运气就不太好。没中过什么奖,更没遇到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虞时对着梁砚明歪了歪脑袋,像是打量,“所以像你这种……太完美的邂逅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我可能,不太相信童话。”
“没关系,我也不信。”
不知何时,梁砚明手里重新拈上那枚香樟花苞,指腹轻揉把它团成一团,再轻轻抚平舒展,妥帖攥紧在掌心。
“所以更应该利用明天检验一下,童话有没有可能成真,不是吗?”
“你说得好像我就应该答应一样。”虞时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被背景音乐压得有些含糊。
“不,我尊重你所有选择。”梁砚明直白得过分,“但更希望你能答应,否则也不会在喝了酒之后约你。”
虞时差点不合时宜地失笑,最后还是硬板起脸,皱了皱鼻子才道:“居心不良,还小看我的酒量!”
“被看穿了。”
梁砚明看了看表,忽然站起身,走到虞时面前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她搭上去的动作。
“虞时小姐,时间不早了,现在我该送你回家了。”
“正好,路上的时间可以给你思考要不要答应我的邀请。”
虞时难得没有犹豫,伸手搭上,可她没有站起身,只是仰着脑袋看向梁砚明。
“梁砚明先生,你真的每次都会踩着我的底线往前进一步,等我不知所措的再主动往后退。就……”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很难让我讨厌你。”
梁砚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指尖合拢了一点,拢住她手指的一部分,没有握紧,只是这样拢着。
他说:“我的荣幸。”
然后手腕用力,将虞时从沙发里带了起来。
空间狭小,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他身上的温度,他衣服上那股虞时喜欢的木质香,此刻都包裹着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但手是直到站稳才从他掌心里滑出来。
梁砚明去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那段窄窄的楼梯。推开铁门,夜风比来时多了丝凉意。
属于夜上海的灯火依旧璀璨,餐厅门前倒是没什么排队了,露天外摆的桌上却是醉意正酣。毕竟是周六,无论双休还是单休,今夜都有虚度时间的资本。
从酒吧到虞时家并不远,大概是为了吹散些酒气,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虞时走在前面,梁砚明跟在她身后。
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板上,一高一矮,交叠后又分开。
梁砚明说把时间留给虞时思考,就真的全程不发一言。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可虞时觉得,他沉默的时候比开口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心慌。
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要不是设定不允许,虞时都怀疑梁砚明会不会在她脑子里装了监控。
她敏感、犹豫,常常怀疑示好背后的用心与目的,更不愿意轻易表达情绪。而这样的人却需要坚定的、屡次三番赶不走的爱。
她需要感觉到独一无二的不同,也需要烦恼时独处的空间。
面对她这么矛盾又别扭的人,梁砚明却把一切尺度控制得极好。每一步都踩在她心防的边界上,让她无可否认地心动,也无从下手地恼火。
又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虞时忽然开口。
“梁砚明。”
“嗯?”
“你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
梁砚明偏头看了她一眼:“两次,按我的年龄应该不算很多吧?”
虞时抿了抿唇,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小小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石板:“可你对付我的时候,感觉很有经验的样子。”
梁砚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的笑意弥散在黄梅时的夜风里,惹得梧桐叶也跟着沙沙作响。
“我不否认用了点心机。”他声音很轻,“主要是怕给你空间冷静下来,你又打算把我删了。”
虞时沉默。
他又说对了。
如果明天不见,如果让她觉察出一丝一毫的敷衍,她一定会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彻底戒断。
虞时抬头看他,而梁砚明始终垂眸注视着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一如初见那刻让人心跳加速。
下一瞬,绿灯亮起。
身侧的行人默契地绕过原地不动的他们。
虞时却在此时豁然。
“明天老地方见。”她听见自己说,“不许迟到。”
梁砚明弯起嘴角:“……不会。”
“最好早点!”虞时别开视线,看着对面那排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周末迪士尼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