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_乔北南南南【完结】(13)

  虞时走下台阶跨过浅浅的水塘,仰头看了看天:“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过是等这雨停,天就不早了。”

  梁砚明跟上来,在她身旁站定,看了眼天色,又低头去看腕表,而后目光转向虞时,像是反复斟酌过后才堪堪开口:“你家……有门禁吗?”

  虞时愣住,转头看他:“门禁?”

  “网上不都说江浙沪孩子自带门禁。”他问得随意,语气里的试探却藏得很好,“八九点不回家的话,就进不去门了?”

  虞时皱皱眉:“你不也是江浙沪选手?你会有门禁吗?”

  “我一个人住,我家我家猫应该没本事到点把门锁上。”梁砚明顿了顿又道,“所以门禁对我而言没意义。”

  “那在家的时候呢?”

  “在家……我父母说不定比我回去得还晚。”

  虞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差点忘了梁砚明是个被放养的。

  “如果没有的话……”梁砚明并没有被虞时的问题带偏,不紧不慢地把话引回来,“要不要吃了晚饭再回去?不体验一下上海的夜生活,似乎不太完整?”

  “没有门禁,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虞时摇了摇头,可“但是”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悬着。

  其实有没有门禁她也说不好,毕竟从小到大,即便是加班她也没有九点以后回去过。

  所以她妈大概会打电话来问。

  付女士嘴上说什么不会细问,可虞时太了解她了。

  六点不到她就会发消息来问回不回家吃饭;超过七点不回去,手机就得开始响;八点一过,付女士大概会脑补各种离谱的可能;要是九点还没到家的话,老虞肯定会被她赶出来接人了。

  可现在才四点半诶。

  如果就在这会儿结束今天,跟梁砚明分道扬镳,她大概会在以后的无数个夜晚,反复懊悔自己此刻的决定。

  出于本心,不论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她都想和梁砚明多待一会儿。

  即便这样的相处像是童话里虚假的美好,倒计时一过华服与马车就会统统消失,可她依旧想放纵自己清醒着沉沦下去。

  她宽慰自己。

  没办法,她本就是心软又禁不住劝的人。只要梁砚明再问她一次……

  “虞时?你愿意吗?”他一如她预期般开口。

  “好啊。”虞时听见自己答应得迅速,比预想的还快了一拍,快到她都没来得及拦住自己。

  略有些不矜持,她后知后觉,于是摸了摸肚子又改口道:“不对,我还不太饿。面刚吃完没多久,吃不下晚饭怎么办?”

  梁砚明学着她的样子故作思考:“不吃饭的话,也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吧?比如咖啡店?或者……”

  虞时眯起眼睛打量梁砚明,下意识觉得他即将开口的地方是不怀好意,可那人眼底一派正直的清明,又让她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

  “或者,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虞时抿了抿唇,有意提醒:“我只去清吧的。”

  梁砚明点头:“那正好,我也是。”

  雨后的傍晚带着一种洗过的清透,地面还是湿的,积水映出天边那一抹即将垂落的余晖。虞时和梁砚明站在出口处,半天才拦到一辆非电调的出租车。

  梁砚明替她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师傅,去新天地。”虞时对司机报了地名,然后靠进座椅里。

  她偏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雨后的梧桐叶被洗刷得油绿发亮,空气里残存着雨后泥土和青草微腥的气息,从虞时偷偷打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

  车里很安静,电台广播正放着一首老歌。讲爱情的,旋律很慢,像一把小刷子,时不时撩拨一下满面愁容的某人。

  “你刚才说那家酒吧。”梁砚明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近了些,“是经常去吗?”

  “不经常去。”虞时转回头看他,想了想,“跟朋友去过一次。后来她们都陆续谈恋爱了,约出门都难,更别说去喝酒了。”

  “那现在有了。”他应得漫不经心,就好像这个答案理所应当,“我陪你。”

  虞时的心跳却因为这三个字,在胸腔里再次失序。

  她压不住恣意翻涌的情绪,只能牵连始作俑者,埋怨,甚至开始怀疑起了梁砚明的人品。

  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想要一段异地的露水情缘,不然为什么这样不分情形地乱撩。

  如果是呢?她愿意吗?

  如果不是呢?那他又是什么意思?

  她只能假装什么言外之意都没听出,转回去继续去看窗外。

  新天地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雨后霓虹初上,地上未干的积水倒映着流动的灯火,那璀璨的光影大概才是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夜上海。

  虞时带着梁砚明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太起眼的黑色铁门前停下。推门进去是一段窄窄的楼梯,墙上挂着复古腔调的壁灯,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射在墙壁上交叠成暧昧的一片。

  虞时提着裙子走在前头,刚拐上一楼半,爵士乐伴着人声低语声已然跃过楼层涌了过来。

  这会儿时间还早,来喝酒的人不多,倒是有机会让他们两个临时起意的人任意选择座位。

  虞时站在门前等梁砚明决断:“卡座还是吧台?”

  他却是一如既往听从虞时的:“我都行。”

  虞时没动,不满地看向他。

  梁砚明立马改口:“卡座吧,我看那边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虞时轻哼了一声,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梁砚明跟在她身后轻轻摇头,脚步倒是不曾落下一分。

  卡座临窗,复古风的小二层推开窗便是茂密的香樟枝叶,和一楼餐厅外摆的桌椅。

  梁砚明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酒单翻了翻:“你喝什么?”

  “嗯……”她凑过去看酒单,“我要个度数低的。”

  “莫吉托或者日出?”梁砚明把酒单转向她。

  虞时眯了眯眼睛,指着色彩更丰富的那个道:“要这个,这个好看。”

  梁砚明失笑:“好。”

  梁砚明合上酒单,转头叫来服务生说:“一杯日出,一杯老式,谢谢。”

  灯光昏暗,蓝调婉转。

  等酒的间隙,虞时借着暗色偷偷打量他,目光从微敞的领口一路滑到轻敲桌面的手指。

  “你,经常出来喝酒吗?”

  “除了应酬,不太。”

  “很少看到人点老式诶。”虞时歪着头,“而你看起来……像那种会把生活安排得特别清楚,不需要用酒精来放松的人。”

  梁砚明被这个评价逗笑:“我只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人了。虞时小姐,一天相处的时间是不是不太够?你对我好像还有些奇怪的滤镜。”

  虞时舔了舔干燥的唇,刚要反驳服务生正好端了酒过来,两杯放在桌上,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下她干脆不说话了,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橙汁的酸甜味极大程度冲淡了酒精感,而虞时又凑巧口渴,不知不觉小半杯下去,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慢点喝。”梁砚明伸手拦了拦。

  虞时偏跟他唱反调:“你小看我?”

  “我是怕到时候送个醉鬼回家,被你家人记上一笔。”

  “你担心这个干什么!”虞时酒量不算好,这会儿话比白天密集多了,“我们家付女士最担心我嫁不出了,我要去领个男孩子回家,她肯定不骂人。至于老虞……”

  “他都听付女士的,想发火也发不出来,别担心!”

  梁砚明一直在听,目光落在虞时红扑扑的脸上。他的老式只喝了两口,姿态比白天松弛了不少,手臂撑着桌面,线条流畅又勾人。

  虞时说得正兴起,眼前忽然一暗,只见梁砚明探身过来,一只手越过桌面,手指轻轻落向她的后脑勺。

  虞时愣住了,瞪大眼睛全然不知他要做什么。

  梁砚明继续俯身靠近,两人的距离早就超过虞时预设的安全范围,可她整个人僵在沙发里,像是有一道极细微的电流,从头顶一路沿着脊柱烧下去,令她无法动弹。

  他的眉眼越近越显得深邃,虞时怔忡过后,甚至想不合时宜地闭上眼。

  梁砚明的动作很轻,似是怕惊着什么,指尖最后只在她发丝间微微捻了下便收回去,手指间好像捏着一枚小小的褐绿色的东西。

  是一朵干枯的香樟花苞,不知什么时候顺着风卡进了她头发里。

  “香樟花。”他把那枚小东西放在桌面上,“我盯着它很久了,实在没忍住。”

  虞时的心跳在过速之后,随着梁砚明退回原位终于回归正常。她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枚干枯的花苞,灯光在它表面覆了层光。而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显得那光也是忽明忽暗的。

  酒精在她身体里缓慢地漾着,她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只有一颗心是逐渐变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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