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射箭馆内空无一人。
男人拖了张凳子在少年面前坐下,点了根烟夹在指间, “穿儿, 今天趁着你妈没在,你跟我透个底,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祁穿眉峰微蹙,低着头没说话。
龚虎抿了口咽, 长长呼了口气:“你妈的态度不重要,现在, 你只需要回答我, 你是想去, 还是不想?”
想。
当然想了。
但凡是接触过射箭的人, 都知道这次的比赛是多么的重要, 也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
亚洲射箭大奖赛四年才举办一次, 错过了, 就得再等上四年。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通常都很短暂, 谁也说不准四年后自己是否还能有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来接住这个机会。
一直以来, 射箭在国内都属于比较冷门和小众的体育运动项目。
而在韩国,射箭这项运动却达到了近乎全民普及的程度。
众所周知,韩国向来热衷窃取中国文化,而他们也将这种无耻行径延伸到体育运动的领域。韩国人主张弓起源于他们的国家,并将角弓成功申请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韩国射箭协会更是与韩国影视行业达成深度合作,将射箭运动打造为继K-POP之后韩国的第二张名片。
在政府的大力支持和扶助下,自1988年汉城奥运会起,韩国人开始称霸射箭这个项目,将绝大多数的金牌收入囊中。媒体也大肆渲染,称射箭乃是韩国人与生俱来的种族天赋。
可以说,韩国在射箭的统治力约等于中国的乒乓球。
十多年前,祁惜光曾经有机会拿下亚洲世锦赛的金牌,为国人争光,然而临近比赛的时候却出了岔子,中国也与这枚本势在必得的金牌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中国选手在亚洲射箭赛事上状态持续低迷,一直被韩国选手碾压。
近年来,在亚洲赛场上,韩国选手更是屡屡挑衅和嘲笑中国选手。
在这一背景下,不管是专业选手还是业余玩家,大家都无比渴望有机会能够站到仁川的赛场上,一雪前耻。
祁穿自然也不例外。
但——
高考也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是选择参加四年一度的亚洲射箭大奖赛,还是选择全力备战高考?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选,都会造成人生的一大遗憾。
如果蔚夏不曾出现过,那么此时此刻祁穿可能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选择放弃高考了。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
她出现了。
也彻彻底底改变了他。
没遇到她以前,他浑浑噩噩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就算高考考砸了,祁家也有能力和门路送他出国镀金。
可现在却不一样。
就如母亲那天说的,蔚夏是个有主见、为了她的梦想一直在努力拼搏的女孩。
他想追上她,和她并肩同行,一起发光,而不是仅仅只是被她照亮。
手中的烟不知不觉燃尽,男人手指轻弹,烟头瞬间落了地。
他一脚踩了上去,鞋底碾了两下,“只要你点头,你妈和学校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解决。”
“……给我一点时间。”
男生抬起头来,“我回去想想。”
/
出了射箭馆,祁穿两手插兜,漫无目的在街上晃荡着。
到底要怎么选才不会后悔?
他想了许久仍没得出答案,越想脑袋越疼。
不知不觉走到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北风呼啸,少年孤零零站在街头,对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发起了呆。
奇怪,明明两人也才分开不到24小时,但这一刻,他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很想马上见到她。
思念在血液里翻腾汹涌,而他退无可退。
大脑还未做出反应,手已经伸进兜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出置顶那个号码。
铃声响过几秒便停止了,那头传来女孩甜腻的嗓音:“喂?”
祁穿无意识勾了下唇:“是我。”
“干嘛呀你?”她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听着特招人疼。
“想——”你了。
他顿了下,及时改口:“想问你个事。”
#NAME? #NAME?
-“就,在机电室那晚老尤问我们的问题,你想好了没?”
#NAME? #NAME?
#NAME? #NAME?
电话另一头,少女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拿着毛巾慢吞吞擦着头发,一手握住手机:“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不过——”
她手上动作慢慢停住,“司徒姐姐说,人大的法学专业特别厉害,我想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你呢?”
-“其实那晚回家以后,我就仔细想过了。”
#NAME? #NAME?
“还用问吗?”
那头男生低低笑了声,“你去哪,我就去哪。”
蔚夏怔住,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北京也行,沪市也行,天南地北,无论小蔚同学想去哪——”
她缓慢眨了下眼,耳边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我奉陪到底。”
不远处的厨房里,父母如往常一般无声而默契地准备饭菜,烟火气氤氲,透过窗口散了出去,浓稠黑夜被霓虹灯光切割成无数色块。
这是漫长岁月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夜。
然而此时此刻,蔚夏无比确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秒。
风吹过积雪的树梢,鸽子飞过他们的头顶,世界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砰、砰、砰。
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郑重地向她许诺,将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未来。
多么遥远而又沉重的一个字眼。
脑海里那团混沌的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
蔚夏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心脏破土而出。
一直隔在两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纸,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所有她曾疑惑不解的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饶是蔚夏再迟钝,到了这会也无法再继续装傻下去。
沉默声中,电话那头男生咳嗽了下,语气忐忑得小心翼翼:“我说完了。”
“……哦。”少女已经满脸通红。
幸好此刻不是面对着面,否则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因为心跳太快而被送去抢救的。
缓了两秒之后,蔚夏强装镇定道:“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但也不是,就是这会心里有点烦。”
“烦?”
她放下毛巾,无意识蹙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头沉默了下,“一场对你很重要的比赛,和一场同样很重要的考试,如果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比赛?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蔚夏想了想,“这个比赛,对你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嗯。”
“我想赢,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祁穿说完,电话这头安静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又低声道:“我妈估计不会点头。”
“你都没问,怎么就知道阿姨一定不会答应?”
不等对方回答,蔚夏继续说道:“祁穿,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机会跟你妈妈好好谈谈。”
男生低嗤了声:“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啊。就比如,你现在纠结的这个问题。”
#NAME? #NAME?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其实我能感觉出来,阿姨特别爱你,你们之间只是太缺乏沟通了。”
#NAME? #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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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刚进门,祁穿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餐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热气腾腾的。
他愣了下,低头开始换鞋。
听见动静,头发花白的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臭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一整晚又跑去哪野了?”
“姥姥。”
祁穿站直了,似是随口一问:“我妈呢?”
“她呀,去小弥家了,前脚刚走。”
老人家碎碎念着:“姥姥跟你讲啊,这鸡可是别人从山上逮来的野生老母鸡,我和你妈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呢,还加了当归枸杞子,特别滋补,一会你可得全部喝完,不许浪费!”
祁穿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无可奈何笑了下:“知道了,谢谢姥姥。”
“你啊,别老是气你妈。”
老人家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你妈一个人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
祁穿领着她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您看会豫剧,剩下的我去收拾就行。”
老人家“哎”了声,拉住他的胳膊:“穿儿,我怎么听他们说,你在跟一个女娃耍朋友?有这么回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