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一缕碎发落到颊边,蔚夏抬手拢了下。
头顶白炽灯光线干燥,勾勒出少女纤长的手指曲线。她肤色极白,骨节连接处又是漂亮的浅粉色,对比分明。
祁穿喉结微滚,无意识吞咽了下,不由自主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一触即离。
对方正在想事情,并没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
祁穿不动声色往她身旁又挪了一步,无意识勾了下唇。
到了八楼,电梯再次停下。
门一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大大的金色牌匾——经纬律师事务所。
蔚夏忐忑地和祁穿对视一眼,深呼吸了下:“走吧。”
进门和前台说明来意后,两人被带到会客室。
“请稍等片刻,我们司徒律师正在楼下处理一点事情,马上就回来了。”对方笑盈盈说完这句就走了。
蔚夏和祁穿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四处看了看。旁边一整面墙上放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荣誉挂牌。
“2012年度优秀青年律师、2011年度全国公益新星……”
蔚夏踮起脚仔细看完每一块挂牌上获奖者的名字,忍不住感慨道:“这个司徒律师可真厉害!”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落下的一瞬,门“吱呀”一下从外面推开。
蔚夏扭过头去,在看见女人那张脸时怔愣了下。
“抱歉,刚才有点事情。”
对方神情冷淡地示意他俩坐下,“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跟当事人再确认一下。”
蔚夏拘谨地坐到女人对面,手指不安绞着衣角,“我爸爸年轻时因为车祸导致听力神经严重损伤,认识的字也很少,可能没有办法跟您进行很好的沟通。”
对方蹙了下眉:“聋哑人?”
她轻轻点头:“嗯。”
“这样的话,对于一般的律师来讲可能会有点棘手。”
听见这句,蔚夏心下有些着急,正要说自己可以在中间担任翻译的角色,却见女人忽然俏皮地弯了下唇:“不过对我司徒婧而言,这点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蔚夏眼睛一亮,和祁穿对视了一眼,“这么说,您是答应接下这个案子了?”
“我家里也有一位听障人士。他们这一弱势群体在社会上生存有多艰难,我再清楚不过。”
司徒婧顿了下,又道:“而且我从事的就是这个职业,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谢谢您!”
蔚夏不自觉身体前倾了些,手肘撑在膝上,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看着对方:“我能不能喊你司徒姐姐吗?”
“当然可以。”
司徒婧眉梢微扬,“放心吧,像他们那样不要脸的资本家,我们一告一个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很是融洽。
掌握了所有的信息以后,司徒婧就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了。
/
相比起北川,沪市这边打车特别贵,尤其是在节假日。
从律所出来,蔚夏又想跟来的时候一样去挤地铁。然而这回祁穿异常坚决,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强硬地把她塞了进去。
“……真霸道。”
她小声嘟囔,以为他听不见:“一点都不知道节省,老是这么大手大脚,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败的。”
才刚说完,下一秒男生突然俯身过来附到她耳边,用着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那你以后多管管我,嗯?”
距离骤然缩近,他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肩颈处,激起肌肤一片颤栗。
蔚夏心跳骤停,慌乱地往左边挪了一个空位,抬头时无意撞见后视镜里司机一脸八卦的表情,顿时涨红了脸,指腹抵着他的下巴推了下:“你说话就说话,不要靠我这么近啦……”
祁穿眼眸一深,坐直了漫不经心扯唇轻笑:“这边长大的女孩子,说话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嗲?”
蔚夏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这时前头的司机忍不住插了一嘴:“这叫吴侬软语,苏沪嘉比起别的地方口音就是更轻清柔美,尤其是苏州那边的女孩子,说话那叫一个软糯要转,好听的嘞!”
祁穿挑了下眉,直勾勾盯着她,眉梢眼角透着一种明晃晃蔫坏的邪气,喉口微震溢出很低的一声笑,“确实,老尤她们说话就不这样。”
掉进他荡着明亮笑意的漆黑眼珠里,蔚夏的呼吸瞬时有些不稳。
拧了下发烫的耳根,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我不跟你说了。”
“啧,脸皮真薄。”
他似是哼笑了声,没再说话了。
司机顺手打开音乐,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男歌手磁性的嗓音低低哼唱着:“进一步退一步都害怕打破,更不想在原地永远作朋友……”
祁穿摸了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身旁的蔚夏身上。
车窗玻璃外,马路两旁悬铃木叶子落尽,光秃秃立在斑驳光影里。积雪将融未融,风吹过覆了薄冰的树枝,沙沙的声响安静又温柔。
帽檐下少女乌黑发尾也被风吹动凌乱,纠缠在一起。毛茸茸的粉色仿貂绒围巾遮着下半张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侧脸白皙又恬静。
他心念一动,往她身旁挪近了些,胳膊轻轻撞了下她的肩头。
因为这个小动作,蔚夏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了。
她偏头看他,“?”
“我想知道,”
祁穿舔了下唇,抬手轻轻敲了下那顶白色的毛线帽,“这颗小脑袋瓜究竟又在瞎琢磨些什么?”
蔚夏拍开他的手,忽然开口:“我好喜欢司徒律师。”
#NAME? #NAME?
-“我感觉在她身上,我好像看见了——”
#NAME? #NAME?
她终于组织好语言,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想要的未来。”
祁穿略一思索,“高跟鞋啊?”
#NAME? #NAME?
#NAME? #NAME?
蔚夏歪头想着,半晌没说话。
今天司徒婧提到,有位法官曾经直言:“在聋哑人案件上,真正聋哑人刑事案件的裁判者,不是检察官,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而是手语翻译人员。”①
而目前他们为聋哑人这一弱势群体发声的一大困境在于,手语翻译人员学的是普通话手语,而他们遇到的90%以上的聋哑人使用的却是自然手语。
翻译人员翻译不准、不懂装懂甚至明目张胆向犯罪嫌疑人索要贿赂,这一行业乱象丛生,间接导致了聋哑群体维权更加困难。
大学毕业以后,司徒婧跟着师傅步入律师这一行业,也在这个过程中看见了聋哑群体艰难维权的现状。
据最新资料统计,我国听力语言残疾居视力残疾、肢残、智残等五大残疾之首,为2057万人,占中国人口总数的1.67%,其中7岁以下儿童约为80万人。 ②
相比这个庞大的数量,会手语的律师可以用“寥寥无几”来形容。
有次司徒婧听见一位前辈说了这样一句:“只有当手语律师不再稀缺,中国聋哑群体的权益,才可能得到真正的保障。”③
从那时候起,帮聋哑人打官司、做线上法律咨询,便成为了她工作的一大初心。
“我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尽可能缩减弱势群体和文明之间的距离。”
说这句话时,司徒婧的眼神有种毅然决然的坚定。而她眼里的光,也让蔚夏为之触动不已。
“整个人闪闪发光,很有力量,能为这个社会做些有意义的事。”
少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我以后想要成为的,就是那样的女性。”
“别人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祁穿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语气十分认真:“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源于网络资料
②来源于网络数据
③来自关于手语律师唐帅的一个访谈
第50章 白昼总会到来
过了大年初三, 年味逐渐消散。
大年初六,在蔚父第N次要求出院后,医生终于松口同意了, 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回到出租屋。
菜场要到初八才开门,这些天蔚母正好在家照顾自己的丈夫,蔚夏便空了下来。
在母亲的提醒下, 她总算想起来要带祁穿到周边的景点走一圈, 尽一下地主之谊。
“……所以, 明天早上你到楼下等我, 我带你在这边好好逛一逛。”
蔚夏说完,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下,他突然笑了:“你这是在约我吗?”
她不明所以“嗯”了声。
-“小蔚同学, 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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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 怎么了?难道你有其他事情吗?”
“不是,我就是跟你再确认一下。毕竟——”
祁穿故意停顿了两秒,似笑非笑:“情人节约会这么大的事,当然得慎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