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完结】(8)

  熟悉街景不断甩在身后,街边橡木影影绰绰,车内暖气徐徐吹着。

  家玉几次想说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下车时,终于忍不住了。

  她折回来,蜷起手指扣了扣车玻璃。

  车窗放下,她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屏幕贴过去。

  “我们是不是至少得加个微信。”

  不知有什么话没有讲完,家玉开门进屋时,又接到滴苔的电话。

  滴苔的语气严肃。

  “到家了吗?”

  “嗯。”

  “你家还是他家?”

  “……”

  “看来是你家,不然这会儿没功夫接我电话了。”

  “……”

  “旁边没人吧?”

  “没有。”

  “我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

  “其实我想起来了,家玉,我没见过那张脸,我见过那辆车,在你回来之前,在你楼下停过几次。”

  她为陈家玉照顾这间房,拆洗窗帘时无意看见。

  “这样啊……”

  晚风很凉快,家玉抱着手机坐上窗檐,窗户大敞着,她往下看,黑色的车还在楼下,车灯全熄了,静在黑夜里,像他房子暗着的灯一样,车的主人还坐在里面吗?

  她开始走神,电话那头滴苔的声音越来越飘渺。

  “你说他不知道你的地址,我想想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家玉打断她的担忧。

  “没事,我心里有数的。”

  “你有数就好。”

  挂断好友的电话,家玉给刚加上联系方式的丈夫发了第一条讯息。

  「要上来吗?402室。」

  「不了,早点休息。」

  几乎秒回。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礼貌,平稳拐过街角,看着恢复空荡的柏油路,家玉失笑,她打招呼像挑衅,邀请像驱逐,也不怪对方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第07章 “姚浣讨人厌死了。”

  永铭带家玉搬进阳光大厦1306室那天,确实阳光很好。

  大厦管理说对门1308室住的是台湾来大陆的文学教授一家。夫妻二人有一个儿子,和家玉差不多大,永铭带家玉到对面敲门送温居礼时,1308室只有男主人在。

  开门的中年男人架一副厚厚的镜片,穿一件粗麻花针针织马甲,一看就是家里人亲自织就。他看上去儒雅和善,应该就是管理口中的文学教授。

  那是家玉第一次见到姚教授。

  永铭将她拉到身前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陈玉,十岁了。”

  对了,那时她还不是陈家玉。

  家玉问姚教授好,姚教授摸摸她的头顶。

  “和我家小浣差不多大呢,今后多走动。”

  那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小浣这个名字。

  小浣小浣,听上去像某种拥有柔软肚皮的哺乳动物。后来见了姚浣本人,家玉大失所望,姚浣本人与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契合。

  姚教授说的多走动竟不是客套话。

  次日他妻子偕儿子回来,一家人齐齐整整来敲门,以家玉身高,第一眼见到的是姚教授口中小动物一样的儿子。

  以家玉身高正好与小浣对望,微微高过她半个头,家玉对这个名字的感知是灰色间杂肉粉色的、有温度的、友好的。

  但姚浣既没有色彩倾向,也没有冷热。

  像一张纸随父母立在哪儿,纸上是雾霭一团。

  这张纸伸出手与她道你好,却一点欢迎的意味都听不出来,家玉伸手握他,对方迅速将手抽回。

  他长得肖似微缩版匡连海,但家玉不喜欢。

  两家熟络后,永铭托姚教授帮忙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改名字,他与妻子离婚,闹得很不体面,他搬到了新城市,想给女儿陈玉改个新名字,好像改了名字,人生就也是新的了。

  陈玉没有父亲这样乐观,但「家玉」这个名字从姚教授口中滚落时,她莫名觉得好,姚教授解释这是“家有珍宝”的意思,女儿嘛,总是最珍贵的,他也想有一个女儿,陈家玉,雅俗通达,不至于太落俗,也不至于高高在上。

  永铭称赞着不愧是姚教授,就叫这个名字,很好,可他的笑在抵达眼角时,漾出一点苦涩。

  家玉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母亲叫晚玉。

  姚教授给家玉改了名字,永铭又私下给他一笔钱,托他给家玉课外补习,家玉听到书房里姚教授几番推拒。

  “陈先生,我不是专业教师,我怎么能教学生呢。”

  家玉知道,这时代许多教授挂住头衔,但并不讲课,埋头搞学术,不与学生交流。

  但永铭坚持,他说“您不必教她许多,我不在意她的学科成绩,我女儿闷,也没有兴趣爱好,我想她就算跟着您多看几本书也是好的,女孩子,开阔眼界总是有必要的。”

  永铭自己没读过太多书,世袭了家里的工人身份,矿坑工人下岗热潮时,永铭是自愿买断了工龄下海的第一批,拿了工厂的补贴,他与晚玉一起开过猪肉摊子,又盘下溜冰场,再到KTV,千禧年后又开始跑外贸,一步步将生意做了起来。

  晚玉与他一样是工人下岗,年轻时的晚玉泼辣,与她的外表是两个极端,甚至称得上凶悍,周围人敢占永铭的便宜,但见了晚玉各个都怵,永铭很喜欢妻子柔软的外衣剥开是强悍的内容,他与晚玉一起挺过了贫穷,却走到这样的结局。

  永铭记得离婚时他对晚玉说。

  “我不能等你把她打死,才带走她。”

  托姚教授给家玉补习这件事,在刚搬进阳光的大厦的第一天,永铭心里就有了盘算。

  他想自己没读过许多书,但女儿家玉一定要读,不为成绩,只为了她将来为自己做任何选择时,心中有明晰的盘算。

  感动于永铭为女儿的盘算,姚教授松了口,答应了给家玉上课。

  姚教授果真不懂教课,只知道领家玉看书,幸而都是杂书,并不枯燥,比起文学,姚教授其实更像是陈家玉人生之老师。

  家玉总是沉闷,缘因她总爱想以前的事,对母亲晚玉耿耿于怀,她写随笔交与姚教授,姚教授读到十一岁的小陈家玉写父与母野兽一样的争吵撕扯。

  她在其中写「我总是解不开许多结,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回身叩门,我要问问看,非要问问看,具体问什么,我不知道,问谁也一概不知,但我一定要问。」

  老师说“家玉,许多事不是习题册,不是非要求出一个解。”,老师还说“你的苦闷给了你别人并不具有的能力,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家玉与他谈到他冷淡古怪的儿子,老师说“我也不了解他在想什么,但我尊重他的郁闷。”

  家玉问姚教授永铭已给她所有爱,奉送最好的经济条件,为何自己总是很容易羡慕别人,老师宽慰她。

  “你也总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的。”

  那时候的家玉想要一个家,那时她以为老师说的那天会很遥远,没想到很近,两年后她就有了一个家。

  一语成谶,姚教授病逝后,永铭和家玉接手了他的家人。

  荒谬,荒谬极了。

  这不是接手故人的遗物那么简单,家玉觉得人不该如此。

  情之前总要先讲义,她为永铭不齿。

  静澜老师沉甸甸的钢琴与琴声被搬进了陈家,那架钢琴放进客厅,也沉甸甸地压在家玉心里。

  她为此痛苦了很久,始终觉得对不起老师。

  可永铭与静澜老师都是很好的人,还能去迁怒谁呢,她给自己找了舒解的方法,只好更讨厌姚浣了。

  那时家里多了两个人,永铭想换更大的房子,他在晚饭时提出来,被他以外的所有人拒绝,家玉不说话,永铭了解自己女儿,通常她不投赞成票就是反对,姚陈静澜也不说话,脸色为难着,只有姚浣放下碗站起来,起身离开了餐桌,丢下一句“我不搬”。

  家玉第一次对姚浣改观,他的冷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些时候也能当作无往不利的武器来用。

  万幸一切还没有那么快发生,此时还是和乐的两家人。

  姚教授仍是家玉的老师,他与家玉在书房读书,妻子在客厅弹琴,永铭依然整月整月不着家。

  永铭是生意场的人精,也不是不知恩的人,他出差总是半月一月在外面跑,借着上课的名义,家玉总在姚家蹭饭,每次永铭回来,都带几箱台湾特产,姚教授从不收贵重礼品,但家乡的吃食书籍他是愿意收下的。

  永铭只说很巧他每一趟都经过台湾,都是顺手带的手信,家玉没有戳穿过他,她父亲的生意从不往南边走,她听到过永铭讲电话,那些手信都是大价钱托别人从海峡那边带到大陆来。

  永铭不在家的时候,家玉没有戴表,却变得对时间非常敏感,电梯到十三楼时‘叮’的一声,意味着她要去老师家里上课,厨房里静澜女士开始摆放碗碟,老师翻书的声音会加快一些,意味着快开餐了,姚教授家每晚准时看海峡两岸,每到女主持人知性的声音响起时,家玉就知道她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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