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完结】(30)

  事实证明,人得意的时候不能太忘形,家玉执住光怔的手,在商场柜台,正不停对比哪一对戒指更合衬他修长的指节时,金柜前不知道何时站过来一位中年女士。

  “陈玉?”

  有人叫她,家玉便回头,看清楚叫她的人是谁后,她好起来的心再次坠入湖底。

  这段日子如梦而过,她都快忘了,在这座她出生的城市,还有一班久不相见的亲戚。

  她差点以为这辈子不用再相见的一群人。

  感觉到妻子突然的愣怔和失神,光怔顺着她黯掉的表情望过去。

  叫住陈家玉的中年女士烫小卷发,中长发打了啫喱,半湿着披在肩膀,金耳饰,一袭碎花直裙,垮一只大logo皮包,眉正中心有一颗痣。

  另一张与其神似的脸在家玉梦中出现过太多次,多年来狠狠纠缠家玉,她噩梦的源头,晚玉与她姐姐一样,遗传了父母亲中不知哪一方的隐性基因,眉正中都有一颗痣。

  邢芳雨看着多年没见过的亲妹之女,花了一会儿时间将家玉和晚玉相像的脸认清楚,这才叫她名字。

  “陈玉,真的是你。”

  她叫家玉随永铭离开前的名字,其实家玉改名一事早已经告给所有人,她偏偏要这样叫,家玉禁不住要去揣测,她像是想提醒陈家玉,你改了名字,改不了十岁前的人生。

  家玉面对她,神色不太好看,叫一句,“姨妈。”

  声音轻地飘到天边去。

  中年女人表情严肃,并没有寻常人见到外甥女的亲切,和晚玉一样,姨妈的眼睛冷冰冰地睨着她,居高临下的神态,与晚玉眼中常怀细碎的恨意不同,这双类似的眼睛里装的是嘲弄与轻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冷冰冰的叙旧。

  脱掉客套的外衣,家玉的脸色也跟着冷下去。

  “刚回来,没有多久……”

  邢芳雨的视线在一双男女交叠的手和两张年轻面孔间游移。

  “这位是?”

  家玉松开了正挑选对戒的光怔的手。

  “朋友。”

  她不用转头看,也猜到光怔此刻的的表情肯定又黯下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失落。

  光怔看着家玉逃开他后低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柜台内的柜员还在说,“先生,要不要再看看这一对?这一对的价格……”

  已经听不见价格。

  这样的情景,邢芳雨怎么会看不懂他们的关系,但陈家玉偏要揣着明白装作所有人糊涂,介绍他为朋友,一个小时前的亲密与坦荡像他发了一场癔症一样,像没发生过一样。

  心情频繁起落,陈家玉给他甜枣又给劈头盖脸的一盆盆冷水,循环往复。

  光怔看着静静对峙的两个女人,觉得自己可笑依旧,总轻易被陈家玉翻覆玩弄于股掌之中。

  邢芳雨将两个年轻人变幻的表情看在眼里,倏尔轻笑一声,有轻蔑的意味,落在家玉耳朵里,家玉蹙眉,想拉起光怔离开这里。

  然邢芳雨没打算轻易放她走,她开口即谈家玉最不想在光怔面前面对的事。

  “你妈的事……”还不等她说完,只需提到晚玉,家玉白了脸色,急匆匆打断。

  “姨妈!我们去外面说,可以吗?”

  她不想在‘朋友’面前谈她母亲,邢芳雨的表情更加轻蔑。

  姨甥两人走出柜台外,留光怔一个人应对神色好奇的推销柜员,光怔转头看店外,家玉一边与姨妈谈话,一边频频回头看他的动向,眉头紧皱着,像在担心什么。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失控地冲出去,向她的亲人坦诚关系吗?哪怕训狗也不至于如此阴晴不定。

  看他在看自己,家玉给他发一条讯息。

  光怔打开手机屏幕,来自‘她’的信息弹窗在锁屏外。

  ——到商场外面等我,或者先回去。

  自嘲一般,他失声而笑,转身欲走时,柜台内的推销员提心吊胆地叫他一声。

  “先生,戒指……”

  家玉告别姨妈时,天已经全黑了,低头受训,抓着衣角忍受良久,她再回到店内,光怔早不在原处了。

  家玉看他发回的消息,一小时前。

  ——我先回去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车去了光怔的房子,熟练地输密码进门,依旧没有着灯,玄关处没有他的鞋,家玉往里找,终于在暗暗的客厅里看见光怔,松一口气。

  他没有换鞋,没有脱外套,坐在沙发上,弓着背,头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听她进来,光怔没有回头,家玉轻轻走过去,想要先打开灯,却被叫住。

  光怔问她。

  “好玩吗?”

  他背对她,在沙发上坐直。

  “把我当取乐的玩笑,好玩吗?”

  “我……”家玉开口,想为自己辩驳,抬眼却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只白色绒盒子,烫金拓印一个金饰品牌名,突然就哑了声音。

  他将戒指买了回来,摆在面前的桌上,像一记记吃不记打的耳光,落在他自己脸上。

  ‎

  第26章 爽吗?

  “陈家玉,结婚爽吗?”

  坐在乐器行的琴架前,滴苔问家玉。

  她随队演出半月回到肃城,第一面见家玉,见面地点约在琴房,家玉走进来时,滴苔注意到,家玉指间闪烁一枚银环。

  好朋友结婚了,滴苔再一次巩固这个认知,她看上去最不可能走入婚姻的朋友陈家玉居然结婚了。

  家玉站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敲过琴键,结婚爽吗?她说不上来,只好低头反复打量自己的戒指。

  光怔挑选了他们最后试过的那一对,女戒的正中有一颗素净的小钻,嵌在指环里,男戒没有主石,纯粹的素圈。

  套上这枚戒指时她与光怔的表情都不算太好看,她苦于无法向光怔解释,不在姨妈面前介绍他这位丈夫,是因为她一辈子也不想再与这群人牵连,他肯定不信。

  避嫌的行为落在光怔心中,变成了她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当时两个人静立在客厅,一站一坐,光怔止住她开口没说完的话,将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他抬高手里的白盒子递给家玉,神态却像是在向她乞讨一些别的东西。

  爱之类的,安心之类的。

  光怔仰头问阴影里站着的妻子。

  “还戴吗?还是你又是心血来潮,买来玩一玩的。”

  听上去沉闷又苦涩。

  他的储蓄账户全在交给家玉的那本存折里,一对沉沉的白金戒指刷掉一个勘测师本月工资的大多数。

  刷卡时光怔想,即使陈家玉只是心血来潮,他也想付这一笔花费。

  至少也看一次她为他戴上戒指的样子吧。

  “当然要戴。”

  家玉接过戒指盒。

  她打开盒子,取下女戒那枚,和自己的右手一起,伸到光怔面前。

  “是不是应该你给我先戴上?”

  她看婚礼上的男女,总是男士先给妻子佩戴婚戒。

  光怔站起来接过那枚指环,执住家玉的手将戒指滑进她无名指,家玉察觉到他的手控制不住在轻轻颤抖,却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才不煞风景。

  光怔看着她套上戒圈的手,素环和白皮肤相得益彰。

  想吻上去,但是他们正在怄气,不能太没出息。

  到家玉给他戴戒指,家玉要将戒指推进指节时,光怔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家玉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反复在问这个问题,用行动,用语言。

  不要再反复折磨他的心,他想要恳切的答案。

  家玉看着他像一个怯场的新郎站在那里,两个人站在最平凡不过的旧房子里,举行没人见证的仪式,他紧张地像这是婚礼现场,他正式托付自己的终生一样。

  家玉拿开光怔碍事的右手,将戒指推进左手的指间,说一句“好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和光怔的手横在一起,看了又看,问光怔。

  “这样你安心了吗?”

  光怔看着两个人登对的手,再看向她的脸。

  他安心了吗?其实没有,他竟然开始贪图进一步,恨不得全世界只剩下这百平米的空间,就他们两个人永远关在这里四目相对,再也没有人可以走出去。

  这样的想法吓了光怔一跳,家玉什么也不知道,只问他,“所以你可以先把外套脱掉了吗?不要在客厅里演都市男模,很奇怪。”

  她用一个轻巧的玩笑,试图截过今晚的不愉快。

  这是她最常用的治标不治本之法,隐患永远在光怔心里痒着,但光怔一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她给的台阶脱下外套,假装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假装这又是寻常的一天,他们只是去挑了一对戒指。

  ……

  “家玉,结婚好吗?”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滴苔唤醒沉思的家玉,又问一遍,这次她换一种更温和的体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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