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呼一口气,露出平淡的笑容,注视着霍楠,他依旧是她喜欢的那副打扮,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碎发,浅色帽衫外头搭了一件深色牛仔夹克,184的个头从进来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仝米曾以为,她跟霍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仝米身高172,相差12cm的身高,是这世界上最配的身高。
霍楠看见她第一眼,嘴角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干爽清冽。
因为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仝米自卑过,她常年喝咖啡,即便是注重清洁和保养,牙齿的色泽好像老房子的地板砖。
她笑的时候从不露齿。
“仝仝。”
霍楠一直这样叫她,不是小米,不是米米,是仝仝,好像在叫自己的乳名。
霍楠坐下后,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掌盖在仝米的脸颊上,像从前一样,掌心的温度迅速从她的脸颊扩散到全身,她张大眼睛,呆了一会。
“呵呵,”霍楠笑了,“我以为你的脸这么红是冻的,”他偏头瞧见桌上剩的半瓶清酒说:“原来是热的。”
仝米指尖发凉,掰开霍楠的手,把菜单推到他跟前,若无其事道:“这家店很有名,你喜欢吃刺身,点吧,我请。”
她就是不自觉地想给他花钱。
地点是仝米选的,她不喜欢吃刺身,但刺身清淡,吃完没味。
服务员收走菜单的时候,狐疑地看了仝米一眼,大概是纳闷这女的怎么又来了。
霍楠点好菜,饶有兴味地瞧着仝米,他的目光向来肆无忌惮。
“你还好吗?”
“你想我了吗?”
双方几乎同时抛出一个问题。
“还好,”
“想啊。”
仝米心满意足地笑了,藕断丝连总是爱情最伟大之处,向前一步是鸡飞狗跳的婚姻生活,退后一步是荡气回肠的意难平。
从相遇到结束,五年过去了,她与他的聊天记录完完整整,即便换了手机,换了人,换了地点,换了工作,依旧占着内存,她和他都是。
好似对方在彼此的人生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哪怕两年未见,俩人的话题总不会冷场,从前同事,前合伙人,到现在的朋友,现在的同事,俩人肆无忌惮地八卦着身边相熟的人,你来我往,始终听不见话头掉在地上的叮当声。
没错,俩人从前是同行不同领域,且都是佼佼者。
霍楠曾是他们那个小城咖啡行业的领军人,意气风发时,自创品牌遍地开花,云南保山还有他的咖啡庄园,如果不是资本咖啡大量注入市场,低价吸引顾客,造成顾客流失,他或许能将自己的品牌做成Manner,代数学家这样的规模。
可惜,资本洗盘过后,他的店接连关闭,缩水到只剩三家苟延残喘。
这个年头,从事咖啡行业与资本抢市场,无异于以卵击石,也就是那个时候,仝米给了他一大笔钱用来填补亏空,再之后,两人分道扬镳。
仝米夹起一片松茸蘸了蘸酱碟塞进嘴里,瞬间让芥末的辛辣呛红了鼻头,她把手放在鼻子跟前扇了扇,红着眼圈问:“你怎么来了江州啊?”
霍楠很自然地抽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这边有个项目,我是供应商,过来会一会。”
他依旧挣扎在咖啡行业里。
她一直都知道,各种关联app里,她隔一段时间就要搜索他的店名,企图在一堆探店照片里,看到他的身影。
“现在社区咖啡馆做得还行,对了,你记得我说的张小俏吗?她跟她老公就做社区店,开了四五家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霍楠抿了抿嘴,轻飘飘地说:“那还挺好。”
仝米就知道,霍楠依旧是从前那个野心勃勃的人,小打小闹,他从来看不上。
随便吧,仝米想,反正自己如今一穷二白,也帮不上他什么,等他再折腾几年,把仅剩的资本都折腾光了,或许会想起自己的提议——两个人,脚踏实地,从头开始。
显然霍楠早已忘了仝米说过的话,他只记得两个人,从头,开始。
酒店是霍楠订的,就在餐厅边上,俩人在电梯里的时候,四只手就已经按捺不住相互挑逗。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霍楠露出了急迫的目光,他反锁住仝米的双手,长腿抵在仝米两腿之间,将她逼在门上,裹着粗重的呼吸吻了上来,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仝米衣服里,冰凉的手指解开了她的内衣,久违的战栗瞬间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寒毛直竖。
霍楠的吻带着柑橘的清冽,霸道地攻进来,仝米险些喘不上气。
方才在餐厅,霍楠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不仅结了账,还用便携牙具刷了牙。
霍楠熟练地褪去仝米的衣服,只剩下一整套精心准备的内衣时,他闷哼一声,抬起头注视着仝米,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说:“一起洗个澡吧。”
霍楠是这样,做爱前一定要洗澡,每次都不例外。
但久别重逢的这一次,又有了例外,雾气蒙蒙的浴室,霍楠吻遍了仝米全身,就在仝米软得站不住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支撑住了她心猿意马的软骨头。
二人赤身裸体的躺在干燥温暖的床上时,霍楠的手不安分地游走在仝米整个身体的边缘,好似要画出仝米的轮廓,最后手心盖在她的肚脐眼说:“给你盖着,小心着凉。”
仝米的心化了,往他怀里拱了拱,反复揉搓着霍楠的腹肌,他的腹肌无论在何种境地之下,依旧保持着训练痕迹,哪怕那年他即将面临资产清算,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开庭前,依旧在家里做了四组俯卧撑。
“仝米。”
“嗯?”
仝米的手指正在他的攻城略地的战旗上打圈。
黑暗中,霍楠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他说:“我要结婚了,你来吗?”
第3章 时刻保持体面的退场
仝米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酒店出来的,慌乱中,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她说张小俏上午有事,拜托她去帮忙开店门。
霍楠敲亮手机屏幕,凌晨三点,他皱了皱眉,又按灭手机,给了仝米一个台阶下,没有戳穿。
临走时,仝米满不在乎地提醒他记得发喜帖给自己,还调侃说:“恭喜啊,嫁入豪门。”
霍楠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依旧体贴地说:“仝仝,你来的话,我可以介绍些资源给你,如果你以后还有从事这行的打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就算了。”
“怎么?怕我抢婚啊?还是怕我大闹你的婚礼啊?”
仝米快速地套上精心准备的成套内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依旧故作轻松地与他说笑,她庆幸,昏暗的灯光下,霍楠看不见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双手。
“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我见过最体面的人。”
体面,仝米心想,体面是什么?体面就是撕不下脸抛弃自尊争取自己想要的人和东西。
是窝囊,是豁不出去。
就像那一年分手的时候,仝米没有挽留,也没有哭,体面地接受了他分手的理由,体面地转身出门。
体面地没有继续纠缠。
体面地没有跟身边的人进行祥林嫂式的讨伐。
然后在分手的一周后,开车经过十字路口失神地望着绿灯变成红灯,踩了油门险些被过往的车辆撞上,挨了一通臭骂,那时她想,她想,死了算了。
分手三个月后,她控制不住地监视他的社交圈,他与她的合照还在朋友圈,那时候,她想,再等等,他或许就后悔了,她一定会原谅他。
直到五个月后,他删除了关于她的朋友圈,她终于控制不住喝掉大半瓶红酒壮着胆子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收起来。
他说,仝仝,你好好的,现在的我,什么都配不上。
他被合伙人告上法庭,疲于应付。
再后来,仝米搬家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可依旧忘不了霍楠。
直到他好起来,他也没有来见仝米。
再见,却是要和别人结婚了。
情人节这天,是她的生日,也是江州最冷的一天,路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脚上的高跟鞋总是打滑,寒风凛冽,直往她领口里钻,胸口一片冰凉,半个小时前,它在他的手心底下还是暖的。
她想哭,可是不敢,风大气温低,眼泪沾在睫毛上就会结成霜,看不清路,她这个年纪,不能再跌倒了。
回家以后,仝米疲惫地将自己泡进浴缸里,她点燃一根迟来的事后烟,吞云吐雾。
霍楠不喜欢她抽烟,他自己烟酒不沾,怕的就是影响自己的味觉和嗅觉,尝不出豆子的风味。
为了今天,从昨夜起,仝米就没有再点过一支烟,以霍楠的嗅觉,隔夜的烟味,他也能从仝米的嘴巴里尝出来。
仝米整个人陷进浴缸,想体验一回电影女主角命运多舛自怨自艾的经典桥段,那种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来!她好在浴缸里哭泣时,她听见了电脑上工作号催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