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俏看着卫生间刚换下来带血卫生巾，怔了一会说：“累，就想睡觉。”
“阿俏，鸡汤，妈妈煲好了呀，你稍微吃一点去睡觉吧。”
门外传来她妈的声音。
“真羡慕。”仝米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哆嗦，十月的齐市，像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西风萧瑟，满地枯黄，有时候雨夹雪，一地沤烂的叶子。
秦素兰只有鸡汤煲得像那么回事，其他的一言难尽。
张小俏冷笑一声：“那你认秦素兰当妈吧，省得她赖我这不走。”
挂了电话，张小俏慢慢悠悠晃到厨房，坐在餐桌跟前，秦素兰已经打好一碗鸡汤，放在她跟前。
张小俏看着冒热气的鸡汤，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秦素兰一脸期待地盯着她：“怎么不喝呢？不喜欢吗？那你想吃什么跟妈妈说，妈妈——”
“烫。”
张小俏有气无力地说了一个字，见秦素兰还盯着她，她有些烦躁：“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你别盯着我，我自己会喝。”
秦素兰讪讪地起身去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张小俏听见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流水的声音，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在干嘛？！”
秦素兰没听见。
张小俏不情愿地起身往卫生间去，一推开门，她看到了让她火冒三丈的一幕。
她妈正拿着一块肥皂使劲搓洗她丢进垃圾桶的内裤。
张小俏一把夺过那条内裤气急败坏地丢进垃圾桶，肥皂水甩了秦素兰一脸，还有张小俏的脸。
张小俏抹了一把脸，大声吼道：“那是一次性内裤！我都丢了你捡来干嘛？！都说了，你该干嘛干嘛！别管我的事行不行？！”
秦素兰嘴巴一瘪，两颗眼泪滑下来，她带着哭腔，委屈巴巴地说：“你离婚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要不是我这回来，你是不是连打小孩的事也不跟我说？”
张小俏咬紧牙关，深呼一口气，说：“我告诉你有用吗？告诉你，你能干嘛？”
秦素兰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张小俏看到就来气，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湖南的小村子里，阴暗潮湿的村屋里，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半夜饿肚子去偷偷去厨房拽下一根挂在灶台上面的灌肠，刚蒸好，她就迫不及待往嘴巴里送，香肠好吃啊，可是烫胸口。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怕吃得慢了，被爷爷奶奶撞见，又要告状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一顿，嘴巴里烫出了泡。
可这个泡跟她爸的拳脚比起来，不值一提。
第二天，她还在被窝里，睡梦中被人抓着头发拖下床，湖南的冬天，是冷空气往骨缝里钻，唯一的热气是嘴巴里呼出的空气和鼻子里流出的血。
她的爷爷奶奶就站在那看着她爸带着酒气的拳头往她脸上招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爸打她的理由五花八门，吃掉留着过年的香肠算是比较正常的理由。
他喝多的时候，赌输的时候，秦素兰跟他顶嘴的时候，都是打人的理由。
秦素兰昨晚回了娘家，这顿打算是躲过了。
然而秦素兰有一种匹夫之勇，有时候还很肝胆相照。
她看见张小俏青紫的脸，二话不说，抄着菜刀跟那个男人拼命。
结果不过是母女二人鼻青脸肿地蹲在灶台边上烧火。
那时候张小俏没怨过秦素兰，她不知道秦素兰还能有别的选择，直到张小俏离开秦素兰，张小俏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可怕，也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打女人，女人也是可以出来工作的。
从那个时候起，张小俏才开始怨上秦素兰。
哪怕最开始，是秦素兰带着张小俏逃离了那个小村子。
甚至刚得知张小俏跟陈锋离婚理由是嫖娼的时候，秦素兰还说：“他不酗酒不赌博，又顾家，是个过日子的人，以后改了不就行了？”
张小俏如果还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或许真的不介意这样的婚姻关系。
不喝酒，不嫖不赌，没有犯罪历史，热爱生活工作稳定，观念宽容前卫，尊重他人，情绪稳定，对待亲近的人温柔友好。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天下难寻？在秦素兰的眼里，已经是万里挑一，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
但这样的女生在她身边比比皆是，她们还能做得一手好菜，身上又干净又香，她的朋友都能做到，甚至更好。
所以再优秀的男人，不过是个普通女人。
张小俏自己就是这样的女人，如果这也算普通，凭什么仝米可以得到幸福，自己就不能？
甚至自己从不奢求找一个外形又高又帅，知情知趣的人，她只想找一个正常且普通的男人。
张小俏光站在那回忆起往事，就觉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唇干的黏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哭得委屈的秦素兰，转身进了卧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着的，喉咙里火烧火燎，肚子叽里呱啦地叫唤。
她慢悠悠下了床，打开一条门缝，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张小俏一回头，发现秦素兰衣服都没脱窝在沙发上睡了大半夜，这会儿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饿了？妈妈给你热汤。”
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并没有发生过，张小俏没有说话，坐在餐桌旁边，时不时瞟一眼秦素兰的背影。
张小俏曾问过仝米，霍楠那么伤害她，她为什么还能念念不忘。
她说：“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更何况在伤害我之前，他好好对待过我。”
“那你妈呢？”
“情况不一样，将你带来这个世界上的人，理该毫无条件地爱你，对你好，这是他们选择生下你，就该有的觉悟。”
张小俏毫不怀疑秦素兰对她的爱，可是那个爱一文不值，甚至不能保护她。
“妈妈没有热得很烫，你试试。”
秦素兰把碗推到张小俏跟前，张小俏低头抿了一口，确实不烫。
“你打算在我这住多久？”
秦素兰愣了一瞬，鼻头又红了，她说：“妈妈想，怎么也要照顾你几天吧，你现在吃的上面要注意的，等你好一点，妈妈就走了，好不好？”
秦素兰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地乞求，张小俏没同意，也没拒绝。
“我打孩子的事，你别跟陈峰说，不然我就甩不掉他了。”
“哎呀，你放心吧，妈妈不会乱说的。”
张小俏瞪了她一眼：“谁不知道你是个大嘴巴？到处跟人说我在江州开店，前段时间表姐还跟我借钱来着。”
她的表姐，也不知道在老家做什么工作，三天两头找她借钱，她借过两回，好几年都没还，后来再借就说没钱。
“她说她要开个麻将馆，还差点钱，说是一个月能返多少利润——”
张小俏忽然觉得不对劲，盯着她妈：“你借了？”
秦素兰心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都是一家人……当年我跟你爸离婚，还是你二姨收留的我们，总不好不帮忙吧？”
啪！张小俏重重撂下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表姐那是个无底洞，我表姐夫都不管她，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钱？要是没地儿花了，你给我啊！”
当年秦素兰离婚，没有地方去，在张小俏二姨家住了大半年，虽说落难之际，伸手拉了一把，可秦素兰在她家也没少干活，也落了姐夫不少冷眼，更不用说，这几年她们母女俩陆陆续续接济了二姨一家多少钱，那钱在农村都能盖一座楼了。
秦素兰自知理亏，想缓和气氛，没话找话说：“小米是不是没多久就回来了，那妈妈走了，她是不是能照顾你一段时间？”
“人家没有自己的事吗？再说，凭啥她就要来照顾我？”
秦素兰听她语气又高了起来，无辜地小声嘀咕着：“那妈妈想着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她买房你不是还借她钱了？”
张小俏那颗原本平静的心，又被秦素兰激起了千层浪：“陈锋跟你说的吗？”
第32章 她从踏上这片土地起就开始堆反甲
仝米在机场拼了一辆私家车，齐市的天黑得早，她家跟医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她懒得排长队等出租车了。
齐市的机场是重新建设过的，国际化大都市，远远看是个海鸥造型，宣传片上要多宏伟就有多宏伟。
实际上，上客区域一片混乱。
出租车少，私家车多。
那些黑车司机守在出站口，低一声高一声揽客。
你走过他身边，对他的吆喝充耳不闻的时候，他还会扯你的衣袖。
所谓的热情好客，另一方面也是没有分寸。
上车前商量的是三十，到了目的地，司机管她要五十。
仝米没有家乡口音，那司机当她是游客，落地宰。
仝米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厌恶，她干脆枕着发黑的椅背说：“就三十，要么你把我拉回去，我一分钱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