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南哥!嫂子!这么巧啊!”
“别坐那小桌了!跟我们一起拼个桌吧!”
于是原本的二人午餐,变成了一场热闹的战友聚会。席间,大家天南地北地聊着。吃到最后,一个姓吴的看起来比王知南要年长几岁的同事,在得知杨进北的职业后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弟妹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我能跟你,咨询个事儿吗?”
“是这样的,我们家那个闺女今年上初二,我感觉啊,应该是进入叛逆期了,最近就跟吃了枪药一样。我说东,她非要往西。我让她学习,她就偏要去玩手机,我话没说完直接挂电话,和她妈妈也是不能好好说话。”
杨进北本不想在自己丈夫的同事面前过多地去谈论自己的专业。毕竟,千人千面,她怕自己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会给王知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看着对方那张充满了求知欲和焦虑的神情,她又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当对方一连追问了三遍之后。
“吴哥,”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语气很委婉,“这个问题,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清楚。要不我们出去,单独聊聊?”
“行行行!太好了!”
两人离席走到饭店外,在街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吴哥,”杨进北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首先我得跟您纠正一个观念。‘叛逆期’这个说法,在现在的心理范围呢,其实是不太准确的。”
“我们更倾向于称之为孩子的‘自我意识同一性’的确立期,是好事。”
“好事?怎么说?”吴哥一脸的不解。
“当然是好事。”杨进北笑了笑,开始用一种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跟他解释。“您想啊,一个孩子在她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开始会去质疑权威,会去挑战规则。她会跟你说,‘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正在从一个需要完全依附于父母的被动的个体,慢慢地转变为一个独立的,有自我思想的完整的人。她正在形成她自己的价值观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的理解。”
“确实,从我们这些经历过这一切的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她现在的很多想法很多行为,可能是不对的,是幼稚的,甚至是可笑的。就是自己当了父母就忽然就不能在共情曾经的自己,而那个自己就是现在的孩子。”
“所以,您不能因此就去否定她打压她,您要做的不是去跟她对抗,而是要学会跟她合作。您得蹲下来,用一种平等的尊重的姿态,去倾听她的想法。哪怕她的想法,再荒谬再离谱,您也得先听完。然后再通过商量的引导的方式,去跟她分享您的看法。而不是用一种,说教的命令的口吻,去强迫她接受您的观点。”
杨进北就那么站在街边不疾不徐地说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犀利和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知性的,充满了共情和理解的柔和的光芒。
饭店里的人也陆续地吃完了,几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王知南没有过去催促。他就那么靠在饭店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个正在阳光下侃侃而谈的女人。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和欣赏。
他觉得自己的妻子,真是太他妈的牛逼了。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致命的魅力,就是那种,在面对专业问题时,所展现出的,绝对的自信和强大的掌控力。
这是强者对强者的欣赏,而不是出于某种虚荣心。
杨进北和吴哥又针对如何沟通的技巧,聊了将近半个小时,吴哥才终于意犹未尽地走了回来。
他一回来就拍王知南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夸杨进北。“阿南啊!你小子,真是捡到宝了!”他满脸的恍然大悟,“都说我当过孩子,其实我自己都不曾关心过我自己,我今天听弟妹一席话,真是是又找回了我自己,我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杨老师是真的懂孩子,我回去,就按照你说的去试试,但是,”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执行起来,估计还是得需要耐心。你们可得,监督我啊,尤其是,阿南你,不介意我以后打扰杨老师吧?”
“当然不会,费用咱们好说”王知南开玩笑。
杨进北站在不远处不靠近,等他们几个男的聊完,朝王知南招招手又和几个同事挥挥手。
今天算是哪里都去不成了,俩人手牵着手朝那个草坪走去,因为五一,小小的镇子也来了一些游客,有不少摆摊的,来人买了几根烤肠、薯片、各种本地现炸食品等。
找了块儿没人的地方,两个人席地而坐,王知南问杨进北:“你喜欢这里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说这里新鲜,就像和你。”她诚实相告。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我也喜欢你。”
“你确定你喜欢?”
“确定,虽然你不是萌妹,脾气差,性冷淡……。”
“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感动,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允许你亲我一下。”
“……”
第63章 假期2.0 牛马的假期
边疆的清晨来得格外晚,也格外安静。
当阳光穿透亚麻色的窗帘,带着戈壁滩特有的那种干燥且凛冽的气息洒在床头时,杨进北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深海潜泳中浮出了水面。
身体是沉重的,每一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漂浮的松弛状态。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陌生。
这十年来,她习惯了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准备着应对工作中的危机、父母的催促、生活的琐碎。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被窝里还残留着那股属于王知南的温度,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烟草味和不知名的皂角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温柔地困在其中。
杨进北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发了几秒钟的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这种“被入侵”的生活。
甚至,在这短暂的空白里,她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对于那个男人去向的探寻欲。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睡衣的扣子还掉了两颗,这是昨晚上杨进北挣扎不愿意和他“交流”而被扯掉的。
“这属狗的男人……”她低声骂了一句。
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条。字迹刚劲有力,却写着最婆婆妈妈的话:
「老婆,团里临时有个会,我去去就回。粥里放了皮蛋和瘦肉,是你喜欢的咸口。还有别光脚在地上走,这里地气寒。」
杨进北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摩挲过那个力透纸背的“寒”字,行,家长里短不过如此。
她吃完了,坐在窗台看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的戈壁,远处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白光。这里荒凉、粗砺、沉默,与她生活那个精致、喧嚣、充满了算计的城市截然不同。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时间和空间仿佛都被拉长了。没有了社会身份的束缚,没有了那些必须要完成的KPI,她只是杨进北,一个刚刚新婚的在这个陌生房间里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
这种感觉,竟然……还不赖。
正吃着,门锁转动随着“咔哒”一声,那个带着一身寒气和风沙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王知南穿着作训服,显然是刚从训练场或者会议室下来,还没来得及换。那种属于军人的、冷硬的、充满压迫感的荷尔蒙气息,在他进门的瞬间扑面而来,与昨晚那个在床上哼哼唧唧求欢的赖皮狗判若两人。
杨进北咬着勺子,看着他正在解作训服领扣的手,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么么,啧啧……
这就是制服诱惑吗?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穿这身皮,确实有点东西。
王知南一抬头,就撞进了她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的眼神里。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冷峻的脸上,那层冰霜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要不要扑过来抱一下?”
他连鞋都没换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也不管自己身上是不是带着外面的尘土,弯下腰,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杨进北圈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嘴角的粥渍上。
“这不是你不在吗?”杨进北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起来看你不在,你不是开会去了吗?这么快?”
“想你想得坐不住,我就提前溜了。”王知南大言不惭地撒谎,其实是他用最高的效率把工作压缩处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