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无数的视频和文章。
有驻地里军嫂们带着孩子互相取暖的日常,有边防哨所前短暂相聚又匆匆别离的泪水,有女人独自一人背着孩子住院的心酸,也有收到丈夫寄来的立功喜报时满脸的骄傲……
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等待,坚韧和奉献。
杨进北看着这些,心里也不由得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当然她清楚,自己和这些视频里的女人不一样。
她们是为爱坚守,而她,是为了自由而结婚。
她不会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自然也不必承受那份沉甸甸的孤独。
这样很好,她对自己说。
手机的铃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胡峻家长”几个字,是她工作室一个长期咨询的家庭。
杨进北立刻收敛心神,接通电话,声音沉稳而专业:“胡先生,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焦急到几乎失控的声音:“杨老师,救命啊,我家胡峻离家出走了。就因为过年拜年这点小事,我说了他两句,他顶嘴,我就骂了他,他就摔门跑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这大半夜的,天这么冷,衣服也不穿就跑出去了,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去哪儿啊。”
“您先别慌,听我说,”杨进北的声音铿锵有力,“第一,立刻报警。第二,把他同学好朋友的联系方式都找出来,我现在就联系他们。第三,您和孩子妈妈分头行动,去他平时可能去的地方,公园或者一些商场地下停车场找找看。”
“好好好,我马上去报警。”
“胡先生,”杨进北叫住他,语气变得严肃,“记住,等找到孩子,千万不要再打骂。你们现在要解决的不是拜年的问题,而是他的情绪问题。找到他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杨进北原本慵懒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打开电脑。从公司系统网内她调出胡峻的档案,是个平日里有些敏感自尊心极强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胡峻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的忙音。
与此同时,王家。
王知南走进客厅时,父亲王卫国和母亲刘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儿子走进,两人身体不由自主的挺直。
“爸,妈。”王知南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姿依旧笔挺,“我跟杨进北谈过了,我们决定结婚。”
王卫国“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和老杨在离休干部活动中心是棋友,老杨也当过兵,虽然和自己不是一个部队,但是七拐八拐也算战友了吧。
两人都只有一个孩子,又都对自家孩子的人生大事操碎了心,年前有天一拍即合,才有了这次相亲。
如今儿子如此果决,让他这个老首长觉得很有面子。
“好,军人就该有这个效率,定下来就好,定下来家里就安稳了。”
相比父亲的爽快,母亲刘岚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她高兴是真高兴,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犹豫地开口:“知南,这么快就定下来,你……你都想清楚了?那个杨小姐,人是挺好的,可你们毕竟才见第一面。”
“想清楚了。”王知南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我就是觉得……”刘岚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就是替安静那孩子觉得有点不值。她跟了你五年多,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最后还是……她要是知道你这一相亲就马上结婚了,心里该多难受啊,肯定还很生气。”
孙安静,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空气里。
王知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着母亲,语气平静但异常坚定:“妈,我和孙安静分手已经快三年了。我们分开,不是谁对谁错,是选择不同。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我不能耽误她。现在,我已经决定和杨进北结婚,她才是我未来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肃:“您以后,不要再提孙安静了。这对杨进北不公平。您要做的是接受她,对您未来的儿媳妇负责。”
王卫国在一旁听着,也发了话:“老刘,知南说得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而且知南也没有对不起她,做人要往前看。杨家那闺女我见过,有主见,有事业,是个好姑娘,配我们知南绰绰有余。”
被父子俩这么一说,刘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王知南回到自己房间,和他本人反差很大的是他的房间非常温馨温暖,还有淡紫色的窗帘和碎花的床围。
他毫无睡意,因为决定了做一件事情,脑海里就会反复出现那件事,此时杨进北的脸就一直在他眼前晃。
他想起她在咖啡馆里,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提出合作结婚时的狡黠样子,那份理智和大胆,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性身上见过的。
他也想起她后来在路灯下,说起前男友和事业时的坦然,没有抱怨,只有坚持。
还有她发来的那份协议,条款清晰,逻辑缜密,就像写别人的合同一天。
这个人,真有意思。
王知南忽然就笑了,一个翻身趴在床上,大长腿大大的打开。
他忽然觉得,这场为了责任而开启的婚姻,或许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只是一项枯燥的任务。
但他已经开始有些期待,万一真的能成呢。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杨进北正拿着手机,耐心地听着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带着哭腔和戒备的少年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是杨老师吗?”
第6章 我先回去了,你等我回来
“是的,胡峻,我是杨老师,”杨进北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而沉稳地传进少年的耳朵里,“告诉老师你在哪里,好吗?我过来陪你聊聊,就我们两个人。”
电话那头,少年的呼吸声很重,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天人交战,他才终于吐出一个地址:“……我在……滨江公园的靠河边的废弃岗亭里。”
“好,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到。”
杨进北挂了电话,从屋里冲出来,抓起玄关的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
胡敏敏刚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见状急忙喊道:“小北……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好歹吃口东西再走啊。”
“妈,工作室有急事,人命关天。”杨进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一会儿你们先睡,别等我。”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客厅里,杨涛放下手里的报纸,叹了口气:“这孩子。”
胡敏敏将刚煮好的汤圆放在桌上,眼圈有些泛红:“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家的,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操心的工作。大过年的,别人家都团团圆圆,她倒好,三更半夜往外跑。以后真跟知南结了婚,人家在部队回不来,她这边又忙得脚不沾地,谁来照顾她啊?我们俩老了,还能帮她一辈子不成?”
“行了,别瞎操心了。”杨涛起身走到餐桌旁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咱们女儿做的是救人的事,是积德的好事。你想想,她这一晚上,可能就挽救了一个家庭,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照顾……知南那孩子看着就踏实,我相信他会有分寸的。”
话虽如此,但两位老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终究是沉甸甸的。
冬夜的城市,寒风刺骨。
杨进北开着车,飞驰在空旷的街道上。
她一边开车,一边联系胡先生,告知他孩子的具体位置,并再三叮嘱:“你们可以过来了,记住千万不要一上来就指责他。”
滨江公园的废弃岗亭,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杨进北走近时,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下,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岗亭外,轻声叫他的名字:“胡峻。”
少年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倔强。
“你爸妈很担心你。”杨进北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担忧,没有施加压力。
“他们才不担心我,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给他们丢脸。”少年激动地喊道,声音因为寒冷和哭泣而嘶哑。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车停下,胡先生夫妇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怒气。
胡先生刚要开口大骂,杨进北却先一步转过身,挡在了他们和岗亭之间。
她眼神带刀瞪着来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一个孩子,连决定自己暂时待在哪里的权力都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互相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