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成了欺负孩子的第一个人。
直到去年，孩子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失眠，噩梦，厌学，甚至自残。
“这不是什么敏感了，好吗？”杨进北听完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对，还在为自己辩解的体面的中产夫妻，语气和神色都变了，“我觉得在讨论孩子的问题之前，你们俩是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你们自己？”
“你们作为父母，对孩子的态度是这个样子的。你们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用一个‘敏感’的标签来盖过所有的问题？”
“你们看看他，他才七岁多，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放弃我’，‘抛弃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心思。”
“他在你们这个家里，待着的每一天，内心都是万箭穿心！”
“所以我建议你们夫妻和孩子一起接受辅导，我们不能回避自己的问题，孩子其实问题不大，他接受再多治疗，回到家爸爸继续骂妈妈继续不管，有什么用？”
杨进北的话说得毫不留情，但她说的是事实，可事实往往又是最伤人的。
那对夫妻听完，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脸色变了。尤其是那个男人，他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你什么意思？艹，”他“啪”的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俩有病？我们花钱是来让你治我儿子的，不是来听你教训的，你还想收我们两个人的钱？你是什么医生啊，是骗钱吗？”
那个女人也跟着帮腔：“就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你说的也太轻巧了！”
明明就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父亲脾气不好，大事小事，都骂孩子；母亲只顾着照顾小儿子，对大儿子不闻不问。
可现在他们却反过来，指责她“不了解情况”，杨进北被他们这副无赖的嘴脸，心里也是逆反了，她作为专业人士本不应该和客户对着干的，但是那一分钟真的受不了了。
她站起身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请你们带孩子回去吧。”
“回去？”那个男人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把就将面前的椅子给踹翻在地，“我今天，还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小的破办公室，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他说着就朝杨进北冲了过来，杨进北憋了一上午的火气，在这一刻也彻底爆发了。
她迎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不退反进张嘴就怼了回去。
“你们俩睡觉的时候倒是舒服的了，”她的声音比那个男人还大还尖锐，“你这个当父亲的，当得可真容易！一个哆嗦就当爹了！然后呢？除了提供一颗精子，你还提供了什么？！陪伴？没有！教育？更没有！你就只会吼！只会骂！哪个孩子受得了？”
“还有你！”她又指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女人，“你这个当妈的，更是不知道什么叫痛！怀胎十月生下来就觉得任务完成，没事了是吗？！大的那个，碍着你跟小的那个亲密互动了？不是你的孩子吗？你就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了是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孩子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俩的责任大到老祖宗来了都给你们摘不干净！”
“当父母可真简单哈？睡一觉，一胎就有了！再睡一觉，二胎也有了！然后呢？生下来，当个宠物养着就行了是吗？！”
杨进北这番充满了“攻击性”和“人身侮辱”的输出，彻底点燃了那个本就处在暴怒边缘的男人。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她扑了过来，一场混战瞬间爆发。杨进北还是太瘦小了，在力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她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火辣辣地疼，曹瑞和外面几个闻声赶来的男家长及时地冲了进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总算在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将那个发疯的男人给拉开了。
而那个女人，则抱着自己的名牌包，站在一旁尖叫着哭喊着，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杨进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眼前这一地狼狈景象，心里忽然就也想大喊大叫一番，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第45章 家属不要添乱
杨进北胳膊和肩膀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混杂着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脱力感，让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看着眼前这一地的狼狈景象被踹翻的椅子散落一地的文件，那个还在像泼妇一样尖叫的女人和那个被几个男家长死死按住依旧在嘶吼挣扎的男人。
就在他准备干点什么的时候，办公室挤进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是自己婆婆刘岚。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脸上带着震惊和错愕。她今天特意给儿媳炖了补血养颜的红枣鸡汤，想着她工作辛苦就亲自送了过来。她一直很好奇自己这个“心理医生”儿媳妇，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结果她一上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堪比全武行的充满了暴力和混乱的场面。
“小……小北？”她看着那个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手臂上还带着明显抓痕的杨进北，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物业的保安也闻讯赶了上来，在众人的合力之下，那场闹剧总算被暂时平息了。
本来有人要报警，但是被曹瑞阻止了，他们都知道警察来了，那对夫妻面临的问题最后会发泄给孩子。
刘岚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打人了呢？报警！必须报警！”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干着急。
“妈，”杨进北看到她，强撑着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一点皮外伤，别担心。”
物业询问杨进北是否需要报警处理，杨进北也和曹瑞想的一样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私下调解吧，警察来了，孩子到时候不知道回家还得承受多少呢。”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要息事宁人，可他们都低估了杨进北这个女人的狠和算计。她忍着身上的伤痛，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重新走到了那对依旧一脸不忿的夫妻面前。
她没有指责，也没有谩骂，声音很平静。“我为刚才说了一些不恰当的话我向你们道歉。”她先是退了一步。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是，我还是想重申我的观点。我建议你们夫妻俩还是考虑一下，你们孩子更需要接受心理咨询。”
“因为，从你们刚才的表述和孩子那过激的反应来看，我可以很肯定地判断，你们作为父母自己，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所以你们才会，不自觉地将这些负面情绪转嫁给那个最弱小的孩子。”
这里她给对方留了面子，共情一下他们的压力和困境。
“你们这个家，就像一个高压锅。你们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自己的痛苦。而孩子，只是那个最先被压力顶开的发出尖叫声的阀门而已。”
“所以，如果只有孩子一个人来接受咨询是没用的。就算我们这边好不容易帮他把阀门修好了，可一回到你们那个高压的环境里，他迟早还是会再次崩溃。”
“你们想想，一个才七岁的小孩子，他说的那些话‘放弃我’，‘抛弃我’……这得是经历了怎样一种长期的心理创伤，才能说得出来的？”
她的话掷地有声，她没有再去看那对夫妻的反应，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其他几位家长和物业保安。
她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那对夫妻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
她要通过这个机会，来争取一种无声的支持。当然效果出奇的好，在场的家长看向她的目光都变了。
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看她怎么编，最后又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信服。他们都觉得这个女医生，虽然看着柔弱但真的很专业，不仅共情父母，也能理解孩子。
夫妻俩听的也是一半服气一半抗拒，但是加上其他家长的劝告和现实说法，他们不得不在物业的调解下，借坡下驴支付了办公室桌椅的赔偿金和杨进北的医药费。
事情总算收了场，办公室里恢复了平静。金欣，李月彤和曹瑞也迅速地，进入了灾后重建的工作。他们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其他预约的客户，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而杨进北，则在刘岚那充满了心疼和担忧的押送下，去了不远处的一家社区医院进行检查。
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杨进北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身上倒没什么大碍，都是些皮外伤，但她的心里却堵得慌。
她这几天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赵恺贤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么公司正在扩张铺开的事情，想着如何破局。
再加上今天又遇到了这样一对，对孩子的痛苦如此漠视的父母。她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靠着一腔热血，支撑起来的“理想主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