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自尊心凌迟得粉碎。
小浩当时就懵了。他想解释,想说“我没有耍流氓,我只是喜欢她”,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对方父母的咆哮声和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
“那不是真的……”小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没有骚扰她。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杨进北打断了他,目光坚定而温柔,“我知道你没有。喜欢一个人是美好的,不是流氓行为。”
“可是……可是没人信啊。”小浩抬起头,满脸泪水,“后来我爸妈报警了,警察也查了,证明我没做什么。对方父母也道歉了,说是一时冲动。但是……”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个流氓的标签,已经被贴在了他身上。
回到学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原本和他要好的哥们儿开始疏远他,女生们看到他就绕道走,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那种无形的空气一般的暴力,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要让他窒息。他躲在家里,拉上窗帘,切断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审判他,都在嘲笑他。
杨进北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这就是“社会性死亡”带来的创伤,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同伴的评价和自尊心是比天还大的事。
“小浩。”杨进北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蹲在他面前,视线和他平齐。
“你看着我。”
小浩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脏吗?”杨进北问得很直接。
小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老师告诉你。”杨进北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不脏。脏的是那些用成年人的肮脏思想去揣测你的人。脏的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给人贴标签的人。”
“你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用一种又笨又错误的方式,表达了一份很干净的感情。这不叫流氓,这叫成长的代价。”
“道歉有什么用?”杨进北站起身,看着那一对同样无助的父母,语气变得严肃,“道歉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吗?道歉能让他心里的伤疤消失吗?”
叫人把孩子先带出去之后,杨进北对着留在办公室的夫妻交代。
“沈先生胡女士,孩子受到的不是简单的委屈,是严重的心理创伤和名誉受损后的应激反应。现在逼他去上学,就是在逼他去死啊,他无法承受那种指点的。”
杨进北的话,让小浩的父母脸色惨白。
“那……那怎么办啊杨老师?”
“先休学吧,没必要硬撑着。”杨进北斩钉截铁地说,“先让他离开那个环境。彻底切断那个让他感到羞耻的源头。带他出去走走,或者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让他明白,那个学校只是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的人不代表全世界。”
“还有,”她对着小浩的爸爸沈先生说道,“小浩爸爸,这事儿没完。你儿子没有错,为什么要躲?你们得帮助他,而不是觉得他是个麻烦,等他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带着孩子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杨进北一直坚持,如果孩子除了问题,作为父母,一定是要坚定的站在他们的身边,让孩子不觉得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送走这一家三口,杨进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路灯,长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多少成年人,打着保护的旗号,在肆无忌惮地伤害着孩子。
她拿出手机,给王知南发了一条信息。
【杨进北 18:45】下班了,但是后面还有一个培训,培训完了我到家再给你打电话哈。
第98章 狗男人
直到晚上八点半,杨进北才回到了公婆家。
初冬的夜风已经很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一进门,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热乎乎的饭菜香还没散尽,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中药味,让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回来了?”刘岚正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织毛衣,见她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锅里给你留了排骨汤,我去给你热热。”
“妈,不用,我自己来。”杨进北换了鞋,把大衣挂好,“您歇着吧,我不饿,就想喝口热乎水。”
王卫国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剧,最近虽然走路还得扶着助行器,但精神头不错,看见儿媳妇回来,嘴角扯着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小北,吃橘子,刚剥好的,甜。”
杨进北也不客气,放了包换了衣服,沙发上坐了一分钟左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知南发来的信息:【忙完了吗?申请视频连线。】
杨进北看了一眼时间,想着这会儿大家都忙完了。而且今天回来得晚,正好让爸妈也看看儿子,省得老两口总是念叨。
于是,她也没多想,直接在客厅里点开了视频邀请,顺手把手机架在了茶几上的抽纸盒边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和身后的父母都能入镜。
“嘟”的一声,秒接。
屏幕一亮,王知南那张放大的帅脸瞬间占满了整个画面。背景是宿舍,光线有点暗,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得晃眼。
“老婆~”
他这一声叫得,那是百转千回,甜腻得能拉出丝来。紧接着,还没等杨进北开口提醒,这货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少儿不宜的汇报模式:
“嘿嘿,我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湿的呢,没穿衣服……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刚才不是说想听我说话吗?我现在不仅能说,还能……啊啊啊!”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刚才的低沉磁性男低音,直接劈成了惊慌失措的太监音。
杨进北吓得赶紧把手机挂了,一脸尴尬的看着坐在边上的公婆俩。
坐在边上的刘岚和王卫国,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会儿电视正好在一个奇怪的温柔广告画面,有点安静。自家儿子那一嗓子没穿衣服,清晰无比地钻进了老两口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大概三秒。
“咳咳咳!”杨进北猛地咳嗽起来,“那个……爸妈,不好意思啊,王知南实在是思想作风有问题,我回头批评他。”
正说着王知南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衣服穿上了,一本正经的盯着屏幕: “爸爸妈妈,最近怎么样?”
“哎……哎,在呢,在呢。”刘岚到底是过来人,虽然老脸也有点红,但还是极其镇定地扶了扶老花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笑眯眯地凑到镜头前,“阿南啊,洗完澡啦?洗完澡好,舒服。那个……这大冬天的,穿好衣服别着凉了,新疆比咱们家冷多了。”
王卫国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是也歪着脸笑
“爸爸的腿脚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王卫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不用操心我们,我和你妈都挺好的。就是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咳,别光顾着忙工作。”
这欲盖弥彰的“忙工作”,让王知南的脸更红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冒热气。
一家三口加上杨进北这个看戏的,就这么在一种微妙又温馨的尴尬氛围里聊了半个小时。
聊了聊王卫国的康复进度,聊了聊刘岚下周的生日,王知南说已经在网上订了个按摩椅,到时候直接送回家。
“行了,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王知南看了看表,虽然还想跟媳妇儿说话,但在父母面前实在是不敢造次了,“妈,生日那天我可能没法视频,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好好好,你有心就行。”刘岚笑得合不拢嘴,“行了,挂了吧,我们也睡了。小北啊,你也累一天了,快去洗洗睡吧。”
挂断视频,杨进北看着二老回了房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王卫国吃完睡前的药,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煤气,杨进北这才回到那个属于王知南的小卧室。
房间不大,但因为那张王知南特意买的一米八大床,显得格外拥挤,却也格外有安全感。
她洗漱完,换上舒服的睡衣钻进被窝。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过手机,重新拨通了视频。
这次,对面接得很快。
王知南显然已经从刚才的社死阴影中缓过来了,这会儿正趴在宿舍的床上,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老婆……你故意的吧?”他控诉道,“你怎么不早说爸妈在旁边啊?我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这能怪我?”杨进北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谁让你上来就开车?一点前戏都没有,活该。”
“我那是……情不自禁!”王知南哼哼唧唧的,“下次希望你提前通知一声,你这个同志工作做不到位。”
“行了,别贫了。”杨进北看着他那副赖皮样,“说点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