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我下来，还没洗呢。”
“一起洗，节约用水。”
……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
等两人终于躺回那张大床上时，杨进北已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知南每次都格外卖力，也格外温柔。他耐心地细致地照顾着她的每一个感受，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去驱散那部电影带来的阴霾，去证明他们的关系是热烈的、鲜活的、充满连接的。
不管睡前发生了什么讨论，不管心里有多少对于人性的幽微思考，只要睡觉的时候还愿意挨着，还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对方，王知南就知道，这段关系就是稳固的。
他通过体力劳动，感受着杨进北的回应，唤回了那种踏实的安全感。
一番奋战后，杨进北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老婆，聊会儿？”王知南意犹未尽地搂着她。
“闭嘴……睡觉……”
杨进北此时此刻一点都不想进行什么深夜谈心了。她毫不留情地拍掉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一卷，没过两分钟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王知南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后脑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他躺在黑暗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下午在空地上，杨进北训斥谭明和孙辰的那番话。
“女人为什么能忍住不打你们？不是因为真的打不过。”
“你总有睡着的时候吧？厨房里的刀，谁都能拿起来。”
当时他站在树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家媳妇儿霸气通透。可现在，在这个深夜，当他刚刚发泄完欲望，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女人时，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敬畏？或者说是心虚。
“男人总是会睡着的，女人有的是机会报仇，但是为什么没做？”
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因为女人更理智。”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进北。
杨进北或者说很多女人，一直是很强大，她们手里握着理智的开关，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切断电源，让你陷入黑暗；但她选择了让灯亮着，选择了包容和忍耐，选择了用沟通而不是暴力来解决问题。
相比之下，谭明那个混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啊。
明明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平时看着也人五人六的，见人笑眯眯，怎么一回家就变成了那副德行？
而且仗着自己那点力气，欺负一个为了他抛家舍业的女人，这算什么本事？
这不仅是给男人丢人，更是给这身军装丢人。
王知南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杨进北的腰上，从后面虚虚地抱着她。
他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起伏，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哪怕自己把手剁了，也绝不能对身边这个人动一根手指头。
不仅不能动手，还得把她供起来。
毕竟，正如杨进北所说，睡觉的时候是最放松最无法防备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还是当个正常男人比较划算。
“谭明啊谭明，”王知南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小子这次是真把路走绝了。等晓晓走了，我看你哭都找不到调。”
他收紧了手臂，在杨进北的后颈上轻轻亲了一口。
“晚安，老婆。谢谢你不杀之恩。”
第92章 爱管闲事的毛病
第四天。杨进北实在是在屋里憋不住了。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山，她心里的野马开始尥蹶子。
杨进北觉得自己可以出去溜一圈的，不一定必须的等王知南，等他估计镇子都出不去。
后来想想她还是给在连队值班的王知南发了个信息，然后拿上车钥匙，背上包，准备自己开车去周边转转，转到下午或者晚上回来吃晚饭。新疆这地方，处处是风景，不用非得去什么景点挤人头，沿着公路随便开，哪儿好看就在哪儿停，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刚打开门，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林晓晓。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站在家门口犹豫不觉，手里捏着手机，神情紧张又落寞，像是个迷路的孩子。看到开门的杨进北，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哎哟。”杨进北在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太会给自己找事儿了。
她真的悔恨不已，虽然骂爽了谭明，但也等于把自己卷进了别人的家务事里。她本来想着装作打个招呼就借口急事走的，但看着林晓晓那红肿的眼泡，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嫂子……”林晓晓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句。
杨进北叹了口气，真的要改掉爱管闲事的毛病啊，直接走到林晓晓跟前。
“谭明又打你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冷冷的。
“没有，没有。”林晓晓连忙摆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就上次那一回……嫂子，我……我能和你聊聊吗？我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对于她来说，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边疆，来探亲的杨进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行吧。”杨进北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正好我要出去兜风，上车，边走边聊。”
两个人先去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大袋零食和两瓶水，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热馕，顺便点了两杯超大杯的果茶，然后开着王知南的小车。
杨进北也没开导航，就沿着那条笔直的柏油路一直开。
路两边的树已经全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近处是一些麦田，草地和成群的牛羊。这种辽阔的景色，最适合装下那些沉重的心事。
“说吧。”杨进北一边开车，一边撕了一块馕放进嘴里，最近爱上这个食物，嚼着很有味道。
林晓晓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憋在心里的事情说起来。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所有婚姻都会遇到的那个死结，孩子与前途，选择和失去。
“谭明爸妈和我爸妈也催生了。说我们年纪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林晓晓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边生孩子，条件太艰苦了。我和我爸妈的意思是，我先回去，回去还能继续回学校教书，然后等到他转业回内地时，家里也安稳不少，而且双方父母都有人帮衬。”
“其实谭明爸妈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身体也不太好，离得近一点要是生孩子了，可以看得见帮得上忙。而且我都联系好了，老家那边有个私立学校在招老师，我爸认识校长，考个试能进去。至于谭明，凭他的资历，以后转业回去进个事业单位也不难。只是前面的时间，我和家里四个老人先熬一熬就行了，他完全可以放心在这里干到离开的那天。”
“家里四个老人，加上我，五个人的意见都统一了。甚至连他表哥都跟他说了，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说到位了。”
说到这，林晓晓苦笑了一下，忍了很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他就是不同意。他觉得我们没和他商量，觉得我们是合伙逼宫。他说他在部队干得好好的，马上就要提上去了，这时候让他回去就是断他的前程。可是我们明明说的不是叫他回家，是叫他自己在这边安心工作，我先回去。”
“那天吵急眼了，我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无法理解别人说的话，我们强调很多遍，我先回去，是故意听不懂还是故意不听。他觉得我并不理解他对我的感情，也不相信他能处理好孩子和事业，他一直说我不相信他。他说我在这里生孩子，他能陪我和孩子到上小学。但是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准备收拾东西，我俩争执推搡，他就……就动手了。”
杨进北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谭明既要又要啊。
她感觉到谭明愤怒的不是“媳妇先回老家”这个决定本身，而是这个决定是由“女方”和“老人”主导的，这让他感觉丧失了对家庭的掌控权。但是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义和行事逻辑，也让杨进北第一次接触到这一类心理问题的案例。
那一巴掌，估计打的不是林晓晓，是发泄自己拧巴又无能狂怒的自尊罢了。
“你保持你的底线是对的。”杨进北目视前方，语气冷静，“家暴这种事，一旦你原谅了他，他就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还会再犯。甚至会觉得，只要打一顿，求你原谅，然后你就会忘记这个事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我当然不是在鼓励你离婚哈。不过，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要离，我认为是对的。这不算逃跑，这叫止损。对大家都是好的。”
林晓晓沉默了。
她有些犹豫。但杨进北看得出来，她的犹豫不是因为还留恋谭明，也不是因为怕离了婚嫁不出去。
“嫂子，其实我也想过离。”林晓晓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我不怕离婚。我怕的是……伤了老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