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如线条般变化扭曲起来, 阿莱塔不由得感觉一阵眩晕, 等到难受的感觉褪去,她重新看向怀表, 发现上面的时间再次回到了自己在大树上刻字的那一刻。
时间循环。
阿莱塔了然。
在确认自己的状况后,阿莱塔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蒙住眼睛,按照记忆往回来的路上一步步后退。
她这么做完全没有任何根据,因为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陷入到这个诡异的循环里。
好在既然是时间循环,阿莱塔不用考虑浪费的时间成本,加上刚刚逃离恩伦尔哥产生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褪,现在的她想到什么就敢干什么。
她根本不信这世界上有困得住自己的东西。
就这么后退了一段后,阿莱塔忽然听到了一片细微的虫鸣,此起彼伏,像是一张拢在她身后的网。
阿莱塔停住脚步,很快想起刚刚处在时间循环中的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生物的声音,摘下布条惊喜向四周望去,果然发现自己离开了那里。
淡黄色的萤火虫在脚下浮动飞舞,光芒流转,犹如碎星。
阿莱塔虽然离开了那个循环,但相对应的,她和恩伦尔哥的距离也缩小了一段。
她站在萤火中的点点飞光里,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声音忽然在后面喊住她。
“阿莱塔。恩切利塔。”
阿莱塔的脊背瞬间紧绷。
这声音苍老无比,像是上了年纪的女性发出的,被潮湿的语气浸过,苍老之余还有些沙哑的死气。
阿莱塔迅速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和这个声音对了一遍,发现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后困惑转头,看见一个披着黑袍的矮小身影站在雨幕中。
阿莱塔试图看清她的模样,但老人身上的黑袍实在是太宽大了,加上周围景色又暗,无论阿莱塔怎么看,也只能看见对方鼻子和下巴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见对方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阿莱塔决定先发制人:“你是谁?”
“叶兰达。霍桑。”叶兰达用近乎平静的声音回答她,“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出现在这里了,那个预言还真是准确得可怕啊,呵呵。”
“预言?”阿莱塔惊疑不定地看着叶兰达。后者却忽然开口:“纳克斯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那个和希洲大陆终将湮灭于灾难的传闻。”
阿莱塔一惊,随后看向叶兰达的目光更加警惕:“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
叶兰达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连纳克斯的异能都是我教他换来的。”
不知为何,阿莱塔总觉得叶兰达的笑声中有些凄惨的意味。心跳愈发剧烈,阿莱塔紧紧盯着面前的老人,斟酌许久,最终决定先冷静下来。
做了几个深呼吸,阿莱塔问向叶兰达:“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叶兰达低垂的黑色兜帽微微向上抬了一下,阿莱塔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猜到对方应该是在惊讶。
“这么快就相信我了吗?”叶兰达说,“在这个世界,随意轻信于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阿莱塔:“不,事实上,我信任的不是你。
“你刚刚说了希洲大陆的灾难预言,我可以肯定,纳克斯只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一个人,而你又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可以肯定,你没有说谎,这件事一定是你告诉他的。
“既然你没有说谎,那么就说明纳克斯在世的时候非常信任你。我信任纳克斯,所以我也信任你。”
叶兰达:“是嘛。”
阿莱塔听她语气冷漠,心头便知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叶兰达问她:“即便是知道这里终有一日为灾难所吞噬,你也还是打算抛弃一切,独自离开吗?”
阿莱塔听出叶兰达语气中的责难,深吸一口气,回答:“如果我有解决问题的手段,我不会离开。
“但实际上,你也看到了,我毫无政治才华,也根本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权力,随便来个人都可以把我当成提线木偶来回使唤,我什至连给雕像弹琴这样愚蠢到爆炸的事都无法拒绝。
“我留在那里,除了继续充当棱镜教的牌子欺骗民众,还有第二个实质上的作用吗?”
叶兰达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忽然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棱镜教就是你母亲菲利亚一手推动建立的呢?”
阿莱塔僵在原地。
叶兰达:“这都想不到吗,基亚拉和你的母亲可是一对好友。基亚拉在明知棱镜教是假的情况下当了这么多年圣女,你不会以为菲利亚什么都不知道吧。
“当初国王暴|政,在边陲地带粮食紧缺的情况下,变本加厉地向那些人收取税金,导致那些农民不得不卖出手头仅存的粮食。不到一年时间,那些地区的人口锐减了四分之三。而你的父亲还嫌不够,又在中心城镇发起猎巫运动,连带着辅佐王室的艾米雷斯家族也被他杀得只剩一人。
“眼见着恩切利塔家族要被你父亲毁灭了,菲利亚焦急万分,最后索性发动政变。
“她失败了,但她并没有死心。她用最后的人脉买通了一个侍卫,将世界母神的雕像放在了装脑袋的草筐里,在头颅掉落的时候向神明许愿,希望在全世界人的脑袋里植入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宗教——棱镜教,还要求这个宗教要在希洲大陆拥有无可撼动,甚至与王室分庭抗礼的权力和地位。并指定国王的私生子为教皇,基亚拉为圣女。
“这两人也没让菲利亚失望,乘着第一次世界战争联手杀了那个国王,连带着恩伦尔哥的猎巫党一并驱逐。
“只可惜,基亚拉识人不清,后来扶了一个纯血派的当国王。那位教皇的心中又一心只有揽权,随着独立战争打响,那位国王被纳克斯斩下头颅。你,阿莱塔。恩切利塔,也就这么走入了这场不属于你的游戏中。”这就是属于你们的,真正的历史。 ”
长久的沉默。
许久,阿莱塔平静发问:“你说完了吗?”
见叶兰达不答,阿莱塔又说:“说完了我就走了,我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站住。”叶兰达有些急促的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结果你的反应就只是转身走掉?”
“那不然呢。”阿莱塔说,“你说的这些,基亚拉肯定是知道的。她既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被说出去。”
叶兰达:“那你的母亲呢?”
阿莱塔:“不要用我的母亲来绑架我。我无比确定,我的母亲是全世界里最想让我远离恩伦尔哥的人。你自己在叙述的时候没感受到吗,她机关算尽布置一切,把每个人都放在了当时最合适的位置上,可这其中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谁都会反对我,唯独她会永远支持我。”
见叶兰达定在原地不动弹,阿莱塔又说:“至于灾难的事情,等到我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将这些事情告诉基亚拉以及教皇。王室教廷满堂黄金,随便拉出一个人都比我更有能力和责任去解决这件事。如果你的出现只是为了质问我,那么请恕我不予接受。
“自私也好卑鄙也罢,无论你们怎么看我,我都会继续去走我的路,去找我想要的人生。
“我只接受来自我的子民的怨怼,因为我站在那个万人仰望的位置的时候,确实没有给他们带来应有的福祉。
“至于其他的,我问心无愧。”
叶兰达静静听她说完。阿莱塔的胸口微微起伏,她以为叶兰达还会再说什么,忽然又听到对方说:“算了,反正一切都在预言之内。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走吧。”
这下阿莱塔倒是愣住了。她没想到叶兰达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他们之间的话题,见叶兰达还停在原地,慎重地想了想,对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这样,你去恩伦尔哥,找基亚拉。
“如果他们不见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说你看到过我出逃的方向,这样基亚拉一定会见你的。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就算她自己没办法解决这些事情,也会把有办法的人带到你面前。”
叶兰达在阿莱塔说完后,身影轻轻晃了一下:“你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在你眼中,我不应该是个很奇怪的人吗?”
阿莱塔:“是,在我眼中,你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人。但在你眼中,你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奇怪的人,说不准你还会觉得我奇怪呢。”后退几步,阿莱塔摸向裙摆想向叶兰达行个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裙子被自己烧没了,向前弯了弯腰就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叶兰达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