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理才走上证人台的。
她只是为了钱。
那笔救命钱。
在对方提出钱这件事情之前,她甚至还想不管这件事直接逃跑。
月光中,伊洛迪亚垂下头来,看向梦境中的地面,白色的光晕染在上面,让它看上去像是覆了一层淡淡的雪。
说到底,她只是向金钱屈服了而已。
为了获得钱,所以做了自己原本不打算做的事。
她不想接受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
月光变成泡沫,从她的脚底依次升起,伊洛迪亚看向天空,没再看见那轮月亮。
而当她从梦境中苏醒,映入眼帘的,也只有灰色的天花板以及黑色的窗帘。
她只是想逃避。
躺在床上,伊洛迪亚有些空洞地想。
原来她只是想逃避。
*
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伊洛迪亚大口喘着粗气。面前,船厂依然在熊熊燃烧,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燥热了些,伊洛迪亚摸向自己的皮肤,从未有一刻觉得手下肌肤如此滚烫。
“你看到自己遗落的回忆了吗?”瑞托斯问。
“我……”伊洛迪亚目光发怔。
“我知道,你看到它了。”瑞托斯看着伊洛迪亚的眼睛说,目光让伊洛迪亚想起了梦里的那轮白月,“别再逃避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脑髓乍沸。
“我没有逃避!”伊洛迪亚的声音猛然放大,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在……”
“您只是在选择无视。”瑞托斯说着,看向地面上被伊洛迪亚打碎的试剂瓶,“相信后来的事您也看到了吧。”
伊洛迪亚抿紧双唇。
瑞托斯:“刻歇宁出了事,异常调查局联合教廷对她生前接触的人员进行调查,然后意外发现了你,经过比对,他们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棱镜教当年走失的圣女。于是他们把你接回了恩伦尔哥,并开始用教你成为一名合格的圣女。
“但你却无法适应,你无法快速学习经书,也没办法将自己和恩伦尔哥的规矩融为一体,更不用说和当地的人有什么交集了。市井气刻在你的骨头里,你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已经被铁匠家的野蛮火焰淬透了,即便偶尔能在人前做出正确的样子,但只要稍微一松懈,你原来的本色就会暴漏出来。你的教习修女就会用橡胶教鞭抽打你的背部,你身边的其他人也会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环境下,你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你正式成为圣女的前夕,你听到了福克主教的密谋,为了斩除你在民间生活的痕迹,他们打算杀死你的养父一家。你试图反抗,但却被关进房间里,只能看着墙上的日历,看着时间一点一点逼近那个他们打算动手的日子。那天到来时,你一直在窗户下坐着,直到第二天,清晨到来,你来到了我的房间,向我讨要了遗忘的魔药。
“这就是被您遗忘的记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一捅即破的纸人。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很快她就发现,瑞托斯说得全部都是事实,他口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和自己的记忆对上。脚步忽然变得很软,伊洛迪亚后退了几步,再看向眼前燃烧的船厂,只觉得好像有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从天空碾下,撞碎了她梦里的月亮,也烧融了梦里的那些雪。只剩下重物掉落以及火焰爆开的声音,像是某个正在逐渐解构的尸体。
伊洛迪亚感觉自己的身体跌坐在了地上。
瑞托斯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别害怕,我的圣女阁下。”瑞托斯说,“我说这一切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只是想提供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伊洛迪亚喃喃念着这两个词,许久才找到了一些意识,看着瑞托斯以及他背后的火焰,从喉咙中绞出一片恨意,“你居然还给我谈选择?你在我的面前杀了这么多的人,又把这个所谓的魔药给我,结果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给我一个选择?!教廷的无耻程度还真是与日俱增啊!”
瑞托斯摇摇头,没有直面回答伊洛迪亚的话,而是问:“扪心自问,您认为您自己是一个好的圣女吗?”
伊洛迪亚的愤怒凝固在了脸上。
瑞托斯:“虽然您总是表现得很记挂您的教徒和人民,甚至不惜为此偷偷违背教廷的规矩,但如果要细算实际,您有真切地为他们付出过什么吗?亦或者——”
瑞托斯举起右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掌心向上,慢慢指向燃烧的船厂:“亦或者,您有办法将他们从危险中拯救出来吗?”
伊洛迪亚瞳孔缩小成一个圆点。
如遭重击,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场景,感觉自己的双肺像是被某个无形的东西抓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乎被瞬间抽空,伊洛迪亚原本挺直的上半个身体一瞬泄力,她看着满地乱石和残留的金属物,只感觉自己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一片重影,再抬头看向瑞托斯,对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从她的角度看去,燃烧的船厂就像是被瑞托斯托在了手掌上,像一个巨大的玩具球,随时都可以任他抛来抛去。
瑞托斯:“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也是一种选择。”
伊洛迪亚惨笑:“所以呢,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吗,一个巨大的嘲笑?”
瑞托斯:“并不是。”
瑞托斯将那只托举的手向前,伸到伊洛迪亚面前:“我给您的选择是,假死。”
伊洛迪亚:“假死?”
瑞托斯:“是的,假死,我知道,您的身体还在恩伦尔哥。但这不用担心,您在奥纳沃特已经留下了足够的痕迹,我们可以对外说,您在视察船厂的时候意外死于火灾。这样,您以后就再也不用去为您无法做到的事情殚精竭虑了。”
“可这不还是逃避?!”伊洛迪亚愤怒质问,“这和我之前的选择有什么区别。”
瑞托斯:“没有区别,但只要再逃这一次,您以后就不用再逃了。”
伊洛迪亚再一次怔住。
瑞托斯:“您已经承认您的无能了,不是吗?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找个环境舒适的乡下安安静静度过一生不好吗,在那里,您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至于钱……您不用担心,我相信教皇冕下足够慷慨。我可以保证,只要教皇的太阳冠冕还在照耀,您的人生就会永远富足安康。”
伊洛迪亚看着地面,心乱如麻。
“这……会是最好的选择吗?”伊洛迪亚喃喃自语。
“当然会是。”瑞托斯说,“您的母亲当年为了拥有这种生活,不惜牺牲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现在这些就摆放在您的面前,您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您难道还要犹豫吗?”
伊洛迪亚的目光摇晃起来。
“我……”伊洛迪亚颤抖着声音念着,一连说了好几个“我”都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而瑞托斯只是耐心地蹲在她的对面,等待着伊洛迪亚的答案。
放弃的念头在伊洛迪亚的脑海中闪过。
她记忆证明了她的过去,那轮月亮告诉她,她只是一个会被利益诱惑的普通孩子。
而燃烧的船厂正在诉说她的现在,火焰正跳动着对她说,在灾难面前,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真的有必要做这个圣女吗?
反正棱镜教本来就是假的,不是吗?
而她的母亲,也曾无数次表达过对棱镜教的讨厌,以及对自由生活的希冀。
看出伊洛迪亚的动摇,瑞托斯将手伸德更近了一些。
“离开吧。”瑞托斯微笑着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伊洛迪亚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目光摇晃得更厉害了。
数秒后,伊洛迪亚低下了头。
要不就这样吧。
伊洛迪亚自嘲地想。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也说不定。
手指动了一下,伊洛迪亚把目光落在瑞托斯的掌心,喉管滚动。
就在她打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一阵突兀的触感突然从腰后的位置传来,让伊洛迪亚打了个激灵。
顺着方向低下头去,发现那触感的来源是一根白色的骨头。
阿莱塔的遗骨。
伊洛迪亚的目光凝住。
脑海中,阿莱塔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我要接触它们!”阿莱塔的声音在伊洛迪亚的脑海中怒吼,碧色双眼鲜绿如翠火,燃烧在冷色的禁书室内,“我不要在困惑和迷茫中虚度一生!比起浑浑噩噩地活,我宁愿清清楚楚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