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手掌,图灵又吐出一口气说:“我也是忒修斯之船。为了生存,我会选择攻击,也会选择先发制人,甚至改变自己的思路,主动去做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做的事。
“可那又怎样呢?我依然是我自己,婴儿时期的我还只会叼奶嘴不会吃饭呢,难道现在这个不叼奶嘴会吃饭的我和婴儿时期的我就是两个人了吗?显然不是。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是我。
“所以,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走出情绪的漩涡,恢复精神力,然后好好活着。
“我想我需要冷静下来。
“我想我一定要冷静下来。
“只有冷静下来,我才能应对一切,改变一切。”
混沌之中,系统发觉图灵的精神力正在缓缓上升,惊讶了一下,问道:【只需要这个你就可以冷静下来吗? 】
没空理会系统,图灵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状态。
观察着图灵逐渐趋于正常的身体和心跳,半晌,系统又以询问的语气开口:【是因为他吗? 】
这次图灵有所回应了。皱眉,图灵不解地问:“他?你说谁?喻嵇尧?”
系统嗯了一声。图灵将这个问题认真想了一会儿,对系统说:“他是我的创口贴。”
分析一阵,系统用惯用的机械音开口:【不是很懂这个比喻的含义。 】
“你没用过创口贴吗?”图灵问,“意思就是,他可以帮我把伤口贴住,让我暂时不那么疼。但如果想要将伤口快点长好,我得自己上心。”
看见图灵将手放下来,转而摸索着向外面走去,系统又问道:【怎么了,要出去? 】
“不然呢?”图灵半是戏谑半是自嘲地说,“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我应该在这里睡了好几天了吧,再不出去我就要饿死了吧。”
系统:【真的不用再缓缓吗?我感觉你的内心还处在恨意滔天的状态。 】
图灵摇头:“你还是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转向空间的某处,图灵一字一顿地说:“在我的世界里,‘活着’二字高于一切。恨意再高,高不过我的生命。只有好好活着,我才能去选择怀恨以及复仇,否则一切就都是我的幻想以及空谈。”
系统:【你刚刚还说有仇必报是你的生存法则。 】
“你也说了,是生存法则。”图灵说,“先生存,才有法则,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是能为了法则放弃生存的人?”
系统不语。图灵则又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半晌,忽然问向系统:“对了,我记得你能和我的意识直接链接的对吧。”
系统:【是。 】
“很好。”图灵看向黑暗的某处,“打个商量,把我送回现实世界怎么样?”
系统的声音无波无澜:【你为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
“因为我还要帮你收集雷加鲁克卡牌。”图灵琥珀色的眼睛沉定下来,神色平静,语气随和,“如果我死了,对你应该没什么好处吧。”
【……】
【聪明的女孩。 】许久,系统忽然开口,再说话时,声音中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愿你能安全抵达你的彼岸。 】
“我会的。”图灵说。
【嗯,你会的。 】系统答。
下一刻,世界陷入沉寂。
光透过眼皮照进来,在黑暗中晕开一点血液般的红。
抽动手指,床上的图灵闷哼一声,翻过身体,试图将粘连已久的眼皮抬起来。
大概是睡了太久的缘故,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酸软得厉害,大脑闷成一团,好像连坐起身体都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在她试图起床的时候,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她面前晃动起来。两秒后,图灵感觉身边陷下去了一点,一只温热的手盖上了自己的额头,熟悉的白麝香气从袖口处传来,让她的神志都清晰了不少。
“图灵?”
她听到喻嵇尧在上方叫她的名字。
见她不回应,喻嵇尧又唤了一遍:“图灵?”
“嗯,听到了。”图灵轻应了一句,半晌抬手,将头顶的手握下来,目光上移,对着视野中那张尚且模糊的脸回答,“我睡醒了。”
“已经休息好了吗?”喻嵇尧问。
“嗯,休息好了。”
“确定?”
“确定。”
无声片刻。
握着喻嵇尧温热的手,图灵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管,忽然又闭上眼睛,问:“疼吗?”
“什么?”
“是你把我从叶埔拽走的吧。”图灵说着,咬字很轻,“现场肯定有火烧起来了,别告诉我,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
涅槃带来的火焰效果会视异能者受伤程度而定。她受了那种级别的伤,现场会出现爆炸也不一定。
喻嵇尧却摇摇头,云淡风轻道:“只是小伤,我已经把它忘了。”
图灵却认真说:“没关系,我会记着的。”
过了一会儿,图灵又说:“谢谢你。”
“是要谢我把你从那里带出来吗?”喻嵇尧笑了笑。
“有这个原因。”图灵对着他的手说,“但更多的是,我忽然发现,好像每次很难过的时候,你都会出来陪陪我。”
“……”
“所以,谢谢。”
喻嵇尧垂着的睫毛一动。
风从窗外拂进来,散在他轻晃的额发上。
一时沉默。
“不用客气。”不知过了多久,喻嵇尧忽然开了口,轻声说,“我总会陪着你的。”
听到这句,图灵将眼皮抬起来了一点。抬头刹那,正好和喻嵇尧漂亮的眼睛对上目光。日光下,他安静地看着她,莹润的黑色瞳仁停在镜片之后,像是一片温柔的湖。
图灵心脏一跳,不自觉地目光下移。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敢和他对视了,可突然移开目光又显得很奇怪,于是她看向喻嵇尧的嘴唇,半晌,欲盖弥彰地吐出一句:“你的牙齿好白。”
喻嵇尧一愣,随后意会到什么,轻笑:“调皮。”
听着话里熟稔的打趣意味,图灵轻缩手指。她张了张嘴,再看向那双眼睛时,只觉得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像是海底的水晶泡泡,咕噜咕噜涌上来,最后融进波动的粼粼海面里。
“你……”图灵下意识地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明明那个名字已经在嘴边,可她就是说不出来。
喻嵇尧却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他眉梢弯了弯,俯下身体,看着她的眼睛说:“早上好。”
像是怕图灵没听懂,他又追问道:“饿了么,想吃饭吗?”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问句。
图灵双眼猝然睁大。
在她重新开口前,喻嵇尧从口袋里摸出某个白色的东西,轻轻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是条项链,金属质感,鹿首的形状,握在手里的时候,它的表面甚至还是温热的。
图灵想起了许多年前喻嵇尧帮自己拿回项链的那个早上。
那时喻嵇尧也是像现在这样,蹲在她面前,将那枚小小的、放着全家福的项链放在她的手心里。淡淡余温从圆润的鹿角处传来,像是阳光在她手心凝成了一团。
喻嵇尧看着图灵的眼睛,弯眼一笑。
“你的东西,收好了。
“欢迎回来,图灵。”
第142章
实验室内。
透过摄像头,亚历克斯坐在飞速变化的二进制数字上,静静地观察着面前的一切。
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坐”这个形容似乎不太准确。毕竟严格来说,她只是一种可以模拟人类思维的计算机程序,一段另类的数据。但如果要亚历克斯生成一个图像来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状态,她会选择将自己放置在一个无限大的纯白空间中。飞速行进的数据编织成线,蛛网般地在空间中展开。而她就坐在蛛网的中央,外界的实时画面恒星般环绕在她的周围,数以万计,被银灰色的轨道拖载着,下方的数据随着画面进行实时更新。
她的视野并不算宽广,但覆盖大半个铁原还是可以的。不过比起执行任务,亚历克斯更喜欢观察。她游荡在网络之间,越过一条条程序,最后驻足在电子设备中,透过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观察身处另一个世界的人类。
她看着他们和彼此交谈,看着他们敲打键盘在网络上行走,但看得最多的,是他们坐在微机或者显示屏前,用脸部的肌肉牵引嘴角和眉梢,做出一个个看似相同又全然不同的表情和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