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还没来得及回嘴,群英已经把她拦腰一抄，自树上一跃而下。
落地后，群英看向陆绩：“姓陆的，什么情况你都听见了吧。”
陆绩点头。
群英：“总之就是这样，我现在得替个麻烦人去传个麻烦话，先走一步。”
群英说完就一跃而上院墙跳走。
陆汀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墙头，陆绩走上前来，伸手搂住陆汀肩头，垂眸道：“夫人，行之他……”
“我知道。”
陆汀打断他的话，沉默片刻又重复：“我知道。”
陆汀抬起头与陆绩对视：“群英一定不会弃之不顾，她一定去救过他。”
“是他自己不想走。”
陆绩闭眼：“他知道后果，就不可能会走。”
陆汀头一歪顺势靠在陆绩身前：“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们也什么都知道。”
“可结果为何还是如此呢？”
陆绩不语，只是将搂着她的手又收紧些。
*
陆汀本来打算第二日就去找荀衍，没成想荀衍却在天刚亮就先一步来到了将军府上。
他是来找陆绩的。陆汀躲在屋外，隔着一扇门偷听陆绩和荀衍对话。
荀衍的声音很平淡：“我派人在市集并未找到程将军悬首之处，后又多方打听，才知陛下是将他头颅挂在靠近城墙处，可那附近有守城士兵在，下官无权通行，特来求助陆将军。”
陆绩：“我可以帮这个忙。但我还想知道，荀大人为何如此执意？”
荀衍沉默了。
陆绩语气诚恳：“荀大人那日已经在圣上面前替他说过话，若是再替他收尸……”
荀衍忽然开口打断陆绩：“我与行之一生政见不合。”
“如今英雄末路，一定得有个人来做这件事，而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陆将军应该明白，没人比我更合适，也没人比我更有资格。”
陆绩没再说话，陆汀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荀衍忽然打开屋门，刚好与站在门外的陆汀对视上。
陆汀看见荀衍眼下乌青一片，本就瘦削的身子只隔一天变得更单薄，他见到陆汀明显一惊，但很快恢复神色，朝陆汀拜道：“陆夫人就是程柒吧，荀某虽不曾见过夫人，但认得程柒。”
陆汀微微皱眉。
荀衍：“关于此事荀某无意追究，只是想斗胆求夫人帮一个忙。”
陆汀点头，荀衍继续道：“夫人一定知道肆伍陆酒馆何在吧？酒馆众人对于程将军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您可否知会酒馆老板六娘，程将军如何安葬一事，应当交由他们定夺。”
陆汀看着荀衍憔悴的样子，又与屋内站着的陆绩对视一眼，陆绩朝她摇摇头。
陆汀：“荀大人，前些日子酒馆出了些事，六娘他们早就不在那里了。”
“眼下联系他们很困难，他们临时回来也很困难，荀大人安葬我哥的时候，来寻我就好。”
荀衍听罢没多问什么，他拜谢过陆汀，转身正欲离去。
“对不起。”
陆汀突然开口。
荀衍闻声回头，盯着陆汀看了片刻，勉强挤出笑来：“夫人竟会如此觉得。”
“您没有哪件事是对不起在下的，反倒是在下，该对夫人说声谢谢。”
荀衍说完对着陆汀再次拜过，转身离去。
陆汀看他形销骨立的身形独自一人走远，用力眨眨眼，深吸一口气。
原文就是这样的，景昭知道程开是景皓的人，又是孤儿，所以故意弃之不管他的尸身和尸首，等着曾经忠心于程开的那些人来收尸，进而借此机会来除掉其中举棋不定者。
荀衍却在此关头出面安葬程开。
这让景昭非常生气，因为他知道荀衍这样的人安葬程开不过是为了他自己心中的那种正义。他此举打乱景昭计划，加之为程开声讨一事，让景昭终于明白在除掉程开后，荀衍曾经的制衡作用就会失效，而这样的所谓忠臣只会不断干扰他往后针对景皓的计划。
陆绩此次帮助荀衍，也在皇帝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为他最后被景皓陷害做了铺垫。
陆汀记得自己在看这段剧情的时候，一直觉得男女主帝王夫妻想出的这一计谋还真是不错，就是可惜被荀衍破坏了。以至于后面荀衍被设计处死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感觉。
可现在呢？
她总算明白这些书中人的身不由己，也明白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一群人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
陆汀不懂。
她是最了解原文的，知道景昭和魏钰各有苦衷、各有难处，不强大就无法生存，更无法治国。
可放眼权力的巅峰之下，为命请命的人、还有那泯泯众生。
他们难道就做错什么了吗？
错的到底是谁？
是妄图改变这一切的陆汀自己吗？
这不就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吗？
*
在陆绩协助下找回程开尸首之后，荀衍让府上侍从暗中寻仵作来帮忙。但侍从带回来的仵作在看过程开尸身后都接二连三推脱。
荀衍终于忍不住，他亲自去见了那个又要找借口离开的城外仵作，质问他为何不愿替程开缝合。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同荀衍说了实话：“大人，我们这行有说法，这人死后若是身首分离，需得由家人为其缝合。
“因为死者魂灵不会伤害亲信之人，由外人来做，惹得死者不满，恐怕要引祸上身。”
荀衍听完首先感到的是不解，他皱眉反问仵作：“可你明明知道这是谁。”
那仵作听完荀衍的话大惊失色，他颤颤巍巍俯身行礼，答道：“正因为知道这位是谁，小人才万万不敢啊。”
荀衍立刻明了了。
因为这是程开，是大贞的将军，也是杀孽无数之人。所以他们害怕他，怕受到这样一个杀生无数之人的报复。
荀衍抿紧双唇，重重合眼片刻后复又睁开，他看向那个仵作：“罢了，你走吧。”
仵作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东西就要离开，这时荀衍忽然又叫住他：“东西留下。”
仵作离开后，荀衍命人将程开尸身自棺椁中抬出，他自己则走向一边桌上那颗被白布盖住的头颅前，将其隔着布料双手捧起。
荀衍缓缓踱步，走到程开尸身身侧，原地跪下。
他掀开白布，双手颤抖着将程开身子扶起，落到自己膝上，随后从仵作留下的包裹里取出针线。
他抬手穿针引线，一手扶着程开头颅，针尖刺入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皮肤。
他手抖得厉害，但手中动作从始至终没有停过，偶尔眼前有泪遮蔽视线，他也只是用力眨眼，任由泪水滴落在程开脸侧。
在终于完成缝合后，荀衍身上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细针脱手垂落在地，荀衍指尖被针磨出明显的凹痕。
他抬起头，爬满血丝的眼看向站在一边的侍从，开口道：“准备下葬。”
第63章 众矢之的谁杀死了知更鸟？
程开下葬那日,陆汀再次换上程柒的装扮来到荀衍府上。
因为荀衍和她说：“你哥这人脑子实在缺根筋，你不这样来，他怕是会认不出你。”
看到等候在院里的仪仗队伍,陆汀着实吃了一惊。
程开之死，处枭首之刑,皇帝这是摆明要他死无葬身之地。荀衍公然替他收尸还偷走程开头颅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皇帝对于此事并没有太过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荀衍去了。现在对于荀衍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尸体偷偷找个地方葬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如今他府上这支送葬队伍，哪怕陆汀不懂这里习俗，也能看出规格一定很高。
荀衍这样做简直无异于当众打皇帝的脸。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表情淡然的荀衍，问他：“荀大人，您这是想干什么？”
荀衍像是分毫听不出陆汀问题背后深意,接应道：“如您所见，给程将军下葬。”
陆汀不能理解：“荀大人,您之前所作所为已经足够……现在这样,只怕会对您不利。”
荀衍闻言反问：“对我不利？”
他眼尾通红看向陆汀：“陆夫人，不,小程将军，你觉得你哥是个英雄吗？”
陆汀抿唇,迟疑片刻道：“是……”
荀衍复又抬头：“既是英雄，那以英雄之礼下葬，有何不妥？”
陆汀没说话,仰头看荀衍侧脸：他清俊的长相由于时常眉头紧锁总是看上去拒人千里之外，陆汀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他太过瘦弱，像一片残枝上的飘摇枯叶。
这片枯叶之下却包裹着比谁都坚硬的一副骨。
陆汀当时本就不解，如果只是因为替程开说话和殓尸，怎么就会被皇帝视作弃子。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荀衍此举等同忤逆,陆汀知道自己该阻止他这样做。可面对荀衍最后那个问题，陆汀就是说不出“不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