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绩颔首，又看向陆汀方向。
陆汀觉得在熟人面前装不熟简直比登天还难，她看陆绩反应不像是认出了她，于是有些心虚地上前，没敢作声。
平荣这时候也跑过来，他左右看看相顾无言的陆绩和陆汀，最终选择看向陆绩，道：“陆将军，这位是我们小程将军。”
陆绩视线没离开陆汀：“我知道。”
平荣又道：“陆将军，您是来接应我们的吗？”
陆绩：“是，此战大捷，全体回营。”
陆汀眼下又不确定起来，陆绩一直盯着她，她实在是不懂陆绩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陆绩说完那句话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回走，唯独他自己原地不动，似在等着什么。
陆汀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装作若无其事从陆绩身边溜走。但陆绩视线太过灼热，陆汀在走过他身边时还是没忍住，抬手向他无声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在她打完招呼之后，陆绩的目光就从她的脸上挪到她的手上，还微微皱起眉来。
陆汀有些疑惑地低头，见自己腕子上那几圈布条和渗出的血迹，明白陆绩是在看她伤口。
说到伤口，陆汀抬头，飞速扫过陆绩全身，好像也多出不少伤来，但看着没有很严重的，她心下稍稍放松，继续跟着平荣他们往外走。
“程柒。”
陆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陆汀一个哆嗦，回头看他。
陆绩却不再言语，陆汀虽然不知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喊她，但更多还是觉得这里气氛古怪至极，匆匆跑走。
陆绩一个人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陆汀身影从远处火光中消失，他才将将回神，驾马跟上。
*
程！开！
害死人不偿命，陆汀愤愤他怎么不自己来接应，而是把陆绩给招来了！
陆汀还在那咬牙切齿，走在她前面的平荣放缓速度与她并肩，问道：“小程将军，您认识陆将军吗？”
陆汀立马应道：“不认识，我见都没见过他。”
平荣面露惑色：“可他好像认识您。”
陆汀：“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说不认识就是真不认识。”
平荣没敢多问，脸上表情明显并不相信陆汀的话，但还是点头。
陆汀听完平荣的话也开始心里犯嘀咕：所以陆绩究竟认出她没有？
……
绝对没有。
陆汀回到营帐里，正要去洗洗手上泥沙，然后把手腕上的伤找军医重新包一下。她把手放进铜盆里，忽然从立在一旁的铜镜中看见自己的脸。
哪来的流浪汉？
陆汀难以置信又凑近些，确认这个头发凌乱，满面尘灰的人是自己没错。
陆绩绝对没认出来。陆汀当场就给这件事下了结论。
至于摘星……想来也是程开多嘴，这么一件小事应该不至于引起陆绩怀疑。
陆汀总算放下心来，她取毛巾沾水，刚往脸上抹过一把，放下毛巾就看见铜镜里多出个人影。
青天白日见鬼啦！！！
陆汀猛然回身，动作太大直接将铜盆带倒，叮铃咣啷把水溅的到处都是。
群英挑眉：“呦，敲锣打鼓欢迎我来呢。”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陆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啊！”
群英左右看看，直接走到程开的主座边，把背上斧头往旁边一搁，随后毫无顾忌仰倒，边翘脚边道：“跟着你们来的呗，我难得回酒馆，结果六娘吵着闹着一定要让我来保护你。”
群英探头，一眼看到陆汀扎着布条的手腕，又道：“看来六娘担心倒是对的。”
陆汀听她如此轻描淡写一时震惊，还没说什么就见程开刚巧回来，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比陆汀没好到哪里去，急匆匆走进来就直接开口：“小柒，收拾收拾准备进河阳城，与战野他们会和。”
他转眼发现仰躺在桌案后面的群英，道：“唉？你也来了啊群英。”
群英自桌案后伸出胳膊朝他招招手。
为什么程开看见群英自然的就像在酒馆门前偶遇她一样？这可是离京城几千里的南沁啊！只有陆汀一个人觉得她出现在这里很诡异吗？！
每当她觉得自己接受度已经足够高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总能发生点什么更离谱的事，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忍耐力。
于是眼下陆汀也只能把群英出现这件事搁置下，走到程开身边抬手道：“行，不过先等我去处理下这个。”
程开看向随着陆汀抬手动作又渗出更多血的手腕，皱眉道：“你受伤了？平荣那个废……”
“唉唉唉！”陆汀连忙打断程开的话，“这事纯属意外，你别乱骂人。”
程开闭嘴，但面色不虞。
为什么全对她这小小的一点伤如此在意，陆汀上下打量程开，又想想陆绩，明明他们每个人身上受的伤都比她重、比她多。
陆汀不是很能理解这些古代人的脑回路。
她上前拍拍程开肩膀：“别黑着个脸了，我去找孙医生。”
她走出去一段又回头，叮嘱程开道：“不许偷偷骂平荣他们啊。”
程开摆手：“唉呀知道了知道了，去去去！”
*
孙医生本名孙芷宁，是随军的军医，据说辗转各种战争已有多年，医术不说精湛，反正能把人修好。
陆汀刚到那附近就听见一声惨叫：“孙姐手下留情啊！”
紧接着陆汀眼睁睁看着孙医生面无表情、嘎巴一声将那人胳膊复位。
陆汀浑身一抖。
孙芷宁抬头，看向陆汀冷声道：“什么毛病？”
陆汀小心翼翼回道：“手……”
孙芷宁目光一斜，将陆汀受伤的胳膊拉到面前，看了两眼道：“我这不治擦伤。”
她握着陆汀胳膊的力度有些大，言语间陆汀伤口又开始冒血。
孙芷宁这下意识到不对，松开手解下那缠着的几圈布，看过之后又怒道：“这么深！谁让你只缠几圈布的？为什么不早点来！”
陆汀深知在医生生气的时候闭嘴是最明智的做法。
孙芷宁将细针往旁边火烛上一过，穿好线后动作利落开始给陆汀缝合伤口，陆汀后知后觉感到好疼。
孙芷宁瞟她一眼道：“忍着点，那边还有一群断胳膊断腿的呢。”
陆汀沉默着放空自己转移疼痛，忽然又听得孙芷宁说：“女孩？”
陆汀瞬间回神看向她，孙芷宁又道：“脾胃虚，肝气郁结，思虑太重，以后少想些有的没的。”
老中医恐怖如斯！
孙芷宁将一圈洁白的新纱缠好，总算是把伤口处理完。陆汀向她道过谢匆匆离开，走之前回头，见已有新的伤员补上她之前的位置。
天色变得昏沉，四下环顾那些受伤的士兵都在哀声连天，陆汀心底是说不出的感觉。
这还是大捷之后，若是失败呢？
陆汀甩甩头，一再提醒自己这不是她该想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和程开他们先去河阳，再想办法把那个暗害陆绩的内奸给解决。
第41章 四缺一来不来三带二走不走……
转移阵地的路上,暮色昏沉。
太阳早已没入地平线，只留下天边由紫到红渐变晕开，浓云滚着金边,染上和天空一样的色泽。战场开阔而一望无际，远远能看见有人在地上的尸山血海中穿行,可能是在检查有没有活口，也可能是在收拾残局。
陆汀看着眼前一派苍凉景象,心中想到的却是她最早去肆伍陆酒馆的那段时间，陆绩南征给她写回来的信件。他只在上面说战场辽阔，风景很好。可从未提及过风景之下，是这样一幅残酷的画面。
走在陆汀身侧的程开忽然开口，打断陆汀思考：“小柒,你这是什么打扮？”
陆汀转头去看他，程开面露惑色。
她又把包着下半张脸的围巾向上拉了拉,声音从布料当中传出来有些闷闷的：“我水土不服,这里的不知什么东西我一闻就喘不上气，孙医生说这样会好些。”
程开不懂,但听到是孙医生说的，便也没有多问。
陆汀看着战场方向,忽而疑道：“所以呢？你们当时是怎么赢的？”
一说起这个程开瞬间来了精神，他神采奕奕开始对着陆汀连比划带讲：“得亏老子机灵！没急哄哄直接把人都带过去。他们那边当时正被打得节节退，战野就想趁着对面松懈,与我左右合围。看见没？他从那边绕后过去，然后我从南沁绕山，直接给那群南蛮人包饺子了！”
程开讲得起兴，陆汀听到这里又问：“那火是什么情况，是你们放的吗？”
程开满脸骄傲：“那当然是我的主意！南蛮人见局势逆转必定要跑,要跑一共就两个方向。你说他们在那么急的时候，是先想着往刚攻下来的陈溪跑？还是往他们老家跑？所以我们就在两处都点火扰其心神，但只给流溪河那边留下缺口，如此一来这些家伙回去容易，再想过来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