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扭头，差点和陆绩的鼻子撞在一起。她匆匆松手，从陆绩身上下来，又把他往树荫里拽了几步才应道：“是啊。”
答完陆汀想起等下陆绩还要回这里，又补充道：“程将军好似是把我错认成别的人了。”
“应当是饮多了酒。”说完陆绩忽然眉头一皱，严肃看向陆汀，“你被他吓到了？”
“没有没有！”陆汀匆忙摆手，“我是看到你比较激动哈哈哈……”
为转移话题，陆汀一边拉着陆绩往外走一边问他：“现在和程将军讲话的那位大人是谁啊？”
陆绩短暂回忆片刻答道：“是曾瑶曾大人，与荀衍来往甚密，平日倒是和行之没什么交集。”
和荀衍关系好？陆汀仔细回忆，今天宴会上似乎并没有见到荀大人。既然和荀衍是一派，那找程开能有什么事？
陆汀走在陆绩身边又开始揣摩起其中关窍。
陆绩看着若有所思的陆汀，想到他步入庭院时，隔着树影就见陆汀在和程开交谈。陆汀平日里和别人讲话其实都会保持一个社交距离，但不知为什么，她同程开讲话的时候和程开离得很近，似乎也没有她在别的陌生人面前那么拘谨。
陆绩抿了抿唇，把陆汀送上王府门外候着的马车后，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不用等自己回去。
*
陆汀本来也没打算等陆绩回来。
但她回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都怪景皓设的这个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陆汀整个晚上都提心吊胆，心率从没平稳过。
肾上腺素还在持续发力，陆汀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最终还是一骨碌起身，穿戴齐整走出屋子。
陆绩回来一开门，见到的就是提着盏灯笼站在前院的陆汀。
“夫人，”陆绩匆匆上前，“夜间寒凉，怎么不回屋。”
“没事，我出来就是为醒醒脑子。”陆汀把灯笼塞给陆绩，话是这么说，拿着这灯笼冻手也是真的。
“走走走去你屋里，我有话想问你。”陆汀直接拉着衣袖把左手灯笼右手幕篱的陆绩拽走。
进了陆绩寝室，陆汀匆匆将带着寒气的外袍脱下挂到一边，小跑到她让仆从提前准备的围炉边，将手虚虚笼在茶炉上暖手。
“快来快来，我早就想试试雪水烹茶什么味道。”陆汀搓搓手招呼陆绩来和她一起坐下。
现实世界空气污染严重，陆汀根本不敢煮雪烹茶，现下既然到了古代，那真是不试白不试。
这好像并不是个喝茶的最佳时间点。但见陆汀兴致勃勃的样子，陆绩也脱下外袍在她对面坐下。
陆汀提起茶壶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清茶，随着白雾逸散空中，陆汀直截了当地开口：“皓王爷此人城府极深，虽大权在握，却终归不是正统，我不懂像程将军一样的人为何会对他那般死心塌地。”
陆绩没想到陆汀的“有话问他”居然是这样一番话，他垂眸思索片刻，反问道：“夫人为何觉得行之对王爷死心塌地？”
因为原文是这么写的啊！陆汀不知道这该怎么和陆绩解释，但既然穿书规则并没有禁言，那至少证明陆汀的问题并不超标。于是她破罐子破摔，无视陆绩的反问继续道：“我只是觉得皓王爷越俎代庖，实在有些太过明目张胆。”
陆绩与她对视，看着陆汀认真的眼神，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可若不是皓王爷，边境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定。”
你傻呀孩子，怎么还向着反派说话，这不是变相加速死亡吗？
陆汀是真为这些没看过故事大结局的人着急，适时替男主说话：“陛下会成长的。”
陆绩低头看向不再飘出白气的茶盏，轻轻摇头：“可天下人没时间等他成长起来。”
陆汀即将出口的话忽然全被堵回腹中。
她看着面前的陆绩，意识到在她无奈于书中人不知命运将往何处的时候，其实自己除去原文那些故事情节，对这个世界也一无所知。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绩打仗回来那天，脖颈上的伤痕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褪去。
原文中魏钰插手政事之前，确实一直都是景皓在主持大局。陆汀习惯了代入魏钰的视角，但其实景皓在位时似乎真是无功也无过，他做的坏事都是在自己地位开始动摇之后。
治理国家他自然不如后期的皇帝和魏钰，但若是说他治国无术，原文中还真没提到过。
在这个属于至高掌权者的故事里，天下人是争权时随口带过的一个理由，是引发情感共鸣的一个概念。可天下人他们自己呢？
景皓真的完全十恶不赦吗？
陆汀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回神后看向对面，才发觉陆绩早已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
“你说的有道理。”陆汀叹了口气，伸手去碰杯子，茶早已凉透。
这下可好，问题没想明白，围炉烹茶也没心思再品尝。
陆绩见陆汀作势要走，忽然先一步拿起桌案上她的杯子，将里面冷透的茶水倒掉，又添上新茶放到她面前。做完这些陆绩开口：“早就想试试，那就别留下遗憾。”
陆汀有些命苦地对着陆绩笑笑，觉得陆绩真是喜欢在一些奇怪的事上坚持。
于是她又多同陆绩闲谈了几句宴会上的事情，得知在陆绩返回去之后，程开果不其然向陆绩大肆宣扬了自己弟弟特意来看他的事。
“你怎么说的？”陆汀难得又被钓起好奇心。
“没说什么，他很开心，何必毁了他的好兴致。”陆绩把自己那杯茶也换掉的同时淡淡回答。
陆汀在心里给陆绩点了个赞。
她的那杯茶正巧放到温度刚刚好，陆汀端起杯抿了一口，茶水清冽，在茶本身的味道之外还能品出回甘，好像确实是和普通水煮出来的不一样。
清新茶香抚慰着陆汀方才那些过剩的想法，一杯茶成功唤回她对生活的热情。
热热的茶水没有起到提神的作用，反而让陆汀身子暖起来后开始犯困，于是她和陆绩打了个招呼，拿起外袍回自己房去了。
陆绩在陆汀走后，也端起杯喝了一口茶，茶香取代酒水的味道留在唇齿。
他环顾陆汀走后空无一人的寝室，桌面上茶炉还在发出微弱的呼呼声，炉中那一星微弱火苗在昏黑的房间里不眠不休地燃烧。
第24章 雪中夜行长河倒悬
突然破门而入的人把陆汀吓了一跳。
距离王府冬日宴已经过去十日多,最近将军府上在为马上到来的新年做准备，陆汀和小芜一起忙不迭地处理府上年货支出，武常福也赶在年前给将军府送上不少礼。
但陆汀没有收下武常福送来的东西,这让武常福心碎不已。
陆汀心道并非她假意清高，别看她和陆绩名义上是位高权重的高门夫妻,实则在这个故事里作为炮灰生存率比随便拉过来个路人都低。更别提陆汀还想要逆天改命，那就更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祸患。
眼下陆汀正在自己书房沉浸式处理账目,开门的声响让她猛然抬头。
陆绩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意识到陆汀被他开门动静吓到，犹豫片刻才缓缓走上前来。
他走到陆汀桌前，俯下身子道：“夫人,有件东西想给你。”
陆汀从没见过陆绩这副磨磨蹭蹭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狐疑侧头看向陆绩背在身后的手。
陆绩把身子挪了挪,道：“夫人先闭眼。”
这又是从哪学来的？听见陆绩说这种话陆汀一时觉得新鲜,但她更想知道陆绩这样的人会送她什么东西，于是乖乖闭上眼睛。
合眼后她通过光影感觉出陆绩在向她倾倒,随后头上传来微弱的重量，周身也被一些轻盈的丝状物笼罩。
等到陆绩起身后,陆汀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片朦胧的翠绿。
她迟疑几秒，抬手将头上的东西轻轻取下来——是顶幕篱。
但不是普通的幕篱,浅褐色斗笠部分贴着用布裁出来的栩栩如生翠竹叶片和颜色清浅的小花。斗笠檐上则整圈坠着长长的轻透丝带和浅绿薄纱，丝带上也装饰着叶片和串珠。
并不夸张却如此新奇又绮丽的幕篱让陆汀一时看傻眼，她伸手拨过那些垂坠的细密丝带，手感出奇的顺滑柔软，宛若拨过初春垂柳。
陆绩看到陆汀这副样子淡然一笑：“路过市集凑巧看到的,觉得很适合夫人。”
陆绩：“夫人说喜欢幕篱，看来确实如此。”
陆汀手中一顿，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幕篱？
但她并没有多想，只是又把它重新戴到头上，用手轻轻将面前的薄纱丝带拨到两侧，朝着陆绩笑道：“谢谢你，陆绩。”
陆绩看着陆汀动作一时晃神，直到陆汀开口才反应过来。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随后开口道：“夫人喜欢就好，我还有其他事务在身，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陆汀回答，他就同手同脚的出去了。
陆汀看着他背影，直到人完全走出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