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溯听了,喉头一哽,竟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敢深想,若早知道沈莲衣在江南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会不会抛下一切回去,带她离开那片泥沼,抑或是为她寻一处宅院安稳度日。
可他不敢。沙场刀剑无眼,昨日恩怨未了,明日生死未卜。
他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起。
倘若他真战死边关,至少“江南沈家姑娘”的名声,总比“已故赵将军养在外宅的女人”或“从江南来的无名无姓的孤女”要好听得多。
生于小暑的沈莲衣,合该像她的名字一般,永远活在日光底下,自由鲜妍,如初绽的芙蕖,风一动,便轻轻摇曳。
赵溯闭了闭眼。
最终,他还是命那侍卫继续守在沈莲衣身边。他最后一次对他施令,声音沉冷如铁:
“念你初衷为护主,免你一死。”
“如今战事虽平,匪患未绝。从今往后,她便如我性命。你护她,须如护我。”
“除此之外,莫存他念。”
“……是。”
侍卫叩首领命,直至脚步声远去才起身。他缓缓抬头,望向赵溯离开的方向,那正是这王府如今的女主人所处的正房。
正房窗内摇曳的烛火,回忆随着那光圈晕开。
他想起在江南时,他隔着雨、隔着街、隔着人群望着她。
如今所隔,分明比曾经更近了,却又似乎更远了。
最终他垂首按了按心口,所有不该有的悸动都被他一一吞下。
原来早在他未曾发现的时候,他胸腔中跳动的,就不再只是对少将军的信仰了。
赵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七年,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忽然想起离开江南前,沈莲衣还是个小丫头,扯着他衣袖问“阿洄哥哥何时回来”。
若他真的一去不返,若孟裕那时便开口……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手心传来激痛,他才惊觉自己握得太用力了。
他凭什么抢走一个有夫之妇,更何况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应该是两情相悦吧。
凭什么呢?凭他虚无缥缈的幼时竹马情谊吗?
赵溯又不禁庆幸。还好孟裕那小子是个懦夫,面对自己的心仪之人也不敢主动一步,这才留给了他机会。
他还得感谢孟裕呢。
沈莲衣见赵溯神情复杂却一言不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不由得松了口气。
终于来到殿前。
正殿内灯火通明,魏帝未着朝服,只一身苍青常服坐于案后。
见赵溯携沈莲衣入内,他含笑摆手免了虚礼,手中朱笔却未停,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罢才搁下。
沈莲衣心中直犯嘀咕,看来世子所说的他与陛下感情深厚竟未夸大。饶是她看过的那些古书中,历来也无一臣子与皇帝相处如此随性。
“贤侄。”魏帝先举盏,目光温和地转向沈莲衣,“朕早嘱咐过不必拘礼,这孩子怕是未信你。”
沈莲衣悄悄瞥向赵溯腰间,心中嘀咕,那腰带针脚如此稚嫩,却敢佩入殿前,原是圣眷至此。
魏帝心中也对赵小将军心仪的女子颇为好奇,便将赵溯晾于一边,只含笑与沈莲衣说话。
问及江南风物时,沈莲衣眼中泛起细碎光彩,声音也轻快起来。
那几分未谙世事的天真,让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恍惚,像隔着沧桑岁月,又见故人模样。
犹记那件事之前,他与阿棠一齐听宋启说起江南,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悲欢离合总无情。
赵溯适时起身请辞。魏帝颔首,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他腰间,烛光一晃,腰带上缠枝莲的纹路陡然清晰。
花芯深处,竟然藏着一只在振翅欲飞的蝴蝶!
犹记得阿棠那时绣出此番巧思,神采奕奕地寻他分享。
他那时在做甚……似乎是想着如何扳倒舅舅。
“你……”魏帝骤然站起,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
忆起那番令人痛心的过往,魏帝身形猛地一晃。
一旁太监惊呼出声:“陛下!”
赵溯急步上前,却见帝王转着两只浑浊的眼睛,指着他腰间的腰带:“这针法……是阿棠……”
太医仓促入殿,殿内顷刻忙乱起来。
沈莲衣惴惴不安地望向身侧,赵溯只默默握紧她的手,将热意传递去她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这里写得有点晦涩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小侍卫是世子的事业粉,但是爱上了老板娘(哎哟),我咋这么恶俗(⊙ω⊙)作者这其实是万人迷文来的吧(真的不是)(侍卫我就偷吃一口)我想把这个故事讲得完整一些。莲衣宝宝一直是个佛系淡淡的人,只是在爹爹死前她不用独自面对这些痛苦。我感觉她是一个很能理解他人、共情能力很高的人吧。希望塑造的也能这样hhh
修文了,之前有点bug,才发现之前直接把初稿发出来了[化了]
第14章 父母
太医施针用药,不多时,皇帝悠悠转醒,只是仍然面色苍白,目光涣散地盯着半空。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殿内惊慌失措的众人。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魏帝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退下吧。贤侄,你与这丫头留下。”
顷刻间,殿内只剩下了魏帝、赵溯,与沈莲衣。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魏帝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浑浊。
“那腰带……”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哽得不像话,“凑近些,给朕看看。”
魏帝抬眼,看向立在自己面前,神情严肃的赵溯,颤巍着手指,指向他腰间腰带:
“贤侄,你这腰带,从何而来?”
听到这,沈莲衣与赵溯神情俱惊。
赵溯不敢轻易应答,心中揣摩着魏帝话中的意思,沈莲衣已经捏紧了手帕,声音有些发紧:
“回陛下,这腰带……是妾身送给夫君的。”她悄悄抬眼,唇瓣已经抿紧了。
见皇帝神色莫测,又急忙补充:
“不过是妾身闲来无事做的粗浅玩意,也是我非要世子今日戴来的……若是错了规矩,皇上罚我就好,千万莫怪罪世子。”
说完便闭上眼睛,眉头紧紧蹙着,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她已打定了主意,若皇帝真要治赵溯不敬之罪,她便替他担了。这条命本就可以说是他救的,如此也算作两清。
“好……好孩子。”
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反倒是一双带着暖意又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莲衣惊讶地睁开眼,只见皇帝眼眶发红,神情里满是悲伤,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赵溯见状眉头一皱,当即就要上前。魏帝这才像发现了他一般,转头看向他。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面对百官仍然沉稳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发颤:
“你们俩……真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啊。”
赵溯眉头深锁,正欲再言,魏帝却已径直将沈莲衣引至身前,声音低缓:
“好孩子,你告诉朕,这绣样……是师从何人?”
“回陛下,”沈莲衣见他确无问罪之意,心神稍定,“是摹自先母遗下的旧稿。”
“你方才说,出身江南沈氏……你父亲,可是名唤沈守拙?”
“家父单名一个复字……不过,守拙乃是父亲的表字,鲜有人知。”
她眸中浮起些许疑惑,“陛下认得家父?家父不过一介乡学教习,且……六年前便已过世了。”
魏帝胸中激荡,嘴唇颤抖,几乎立即便认定,这定是阿姐的女儿。
他嫡亲的阿姐,这天底下唯一一个真心待他之人。
亦是他此生最愧疚、最无颜相对之人……
魏帝强抑心绪,并未急于相认,只望进少女清澈的眼底,哑声问到:
“朕……昔年曾因不得已之故,伤了一位至亲。你说,她可会怨朕?”
二十余年前,先帝驾崩,年仅十二岁的幼帝登基。
皇宫内外觊觎皇位者众多,外戚更以“辅佐幼主”之名,将彼时年幼的魏帝权力架空。
那时的魏帝不过十二岁,昭宁公主也才十六。
两人在这深宫之中,皆是身不由己,如同相依为命的幼鸟。
公主天性纯良,虽无力于朝堂上的盘根错节,却不愿再看到弟弟无数个深夜里,在烛光下紧锁的眉头。
她清楚,若自己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至少也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于是,昭宁公主很早就下定了决心。
为了助弟弟夺回大权,她毅然选择嫁给了当时唯一能与外戚抗衡、手握兵权的谢远将军。
此后四年,谢将军助幼帝铲除外戚,重掌朝政。
魏帝渐渐收拢权柄,心思也变得深沉,唯有在昭宁公主面前,仍会露出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