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轻捏着格子衫下摆,小心翼翼地问,“最少能充多少?”
老师看她一眼,说:“一百。”
夏轻从两张红色里抽出一张递过去,眼神中有隐隐的不舍。
在山里,那一张红色可以够一家人吃一个月。
抱着校服在学校里转悠了许久,等找到洗衣房已经快到上课时间。
洗衣房的阿姨熟念地接过校服指了指边上的刷卡机道:“三十,刷卡,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来取。”
夏轻瞬间瞪大眼睛。
三十?
这两套衣服回去用冷水过一遍第二天就能穿,竟然要花三十洗吗?
突然感觉别人的目光也不太重要,夏轻几乎是没做考虑地伸手,“阿姨不好意思,我不洗了,你还给我吧。”
阿姨古怪地看她一眼,语气不悦,“我水都开了,你说不洗就不洗了?”
夏轻窘迫但依然坚决,“实在不好意思阿姨,我真的不洗了。”
“哎你这同学……”
阿姨话没说完被身后一道女声打断。
“她说没洗了您老年纪大听不见啊?”
夏轻闻声回头,不远处沈见和许黛宁正嗦着根冰棒站在路口。
许黛宁走过来,凭借身高优势一把揽住夏轻的肩膀。
“我说你怎么脾气这么软?这不强买强卖吗?这是学校!是神圣不可冒犯的圣地!”
她怒指着自己的胸口处,“我们都是祖国的花朵你懂吗?我倒是看看谁敢对着祖国的花朵强买强卖!”
夏轻被这突然亲昵地触碰搞得不自然,浑身都僵了下,下意识想要挣扎又觉得不太好,只能强压着不适不敢动作。
对面的阿姨看见来了个硬茬,立刻软了语气将校服递出来,“没这意思,你们别乱造谣!”
许黛宁接过衣服鼻子哼哼,“咱们走!”
就这样以被人揽着的姿势从洗衣房退出来,许黛宁另一只手还在嗦冰棍,中途还不忘吐槽。
“这老太仗着跟领导有点关系就会欺负老实人赚提成,气死我了!”
沈见跟在身后笑道,“您老也太爱多管闲事了。”
许黛宁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手一松停步回头指着沈见,“我这是多管闲事?你没看到吗?”
“什么?”沈见被她突然扬高的语调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黛宁又指了指一旁还在发怔的夏轻。
“这是我喜欢千禧风的朋友!“”
“她居然敢欺负我许黛宁的人?”
沈见直接笑喷,“人认了吗就你的人?”
说完他朝夏轻“哎”了一声,“新同学,你认吗?”
两道视线同时盯着夏轻,势要问个答案出来的样子。
夏轻紧张的头皮都开始发麻,我我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
“这不是千禧风,是格子衫。”
“扑哧!”这下连许黛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又去搂她的肩膀,“不是,你也太可爱了吧新同学,像个人机。”
夏轻下意识往后躲,架不住许黛宁个子高又手快,眼见就要被她再次搂住——
“夏……轻姐”
有人怪声怪气得将尾调拉长。
夏轻猛地抬头看过去。
阳光刺眼,火辣辣地打在身上,空气里焦灼着黏腻的气息,南城的热浪喷薄,食堂转角处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来人个头不高,身材偏胖,皮肤在日光下发黑发沉,脑袋上剃着和夏英才一样的青皮,一双小眼里正散发出不怀好意的笑,死死地盯着夏轻所在的方向。
“怎么?不认识我了夏轻姐?”
“我李冠军啊,你弟弟夏英才的同班同学。”
李冠军?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云水村的镇上和夏英才一起上初二?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在燃烧,明明头顶上是火辣辣的太阳,可夏轻还是感觉到手脚冰凉。
刺目的光叫人眼前发白。
身旁许黛宁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一眼问道:“夏轻,你朋友啊?”
真诚的语调像屠夫举起的刀。
夏轻抱着校服胡乱点头,“是……是之……之前认识的人。”
紧张就会结巴,胆怯就会错开眼神,夏轻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出来了,还是会在这里遇见李冠军。
如果李冠军已经知道自己在这儿,他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是告诉夏英才告诉秦秋娘?
自己在南城一中的学籍本身就是临时的,一旦秦秋娘以监护人的身份哪怕是打个电话过来这边的学校,这个临时的学籍就会作废,而夏轻读书的梦会就此碎掉。
后背一僵,夏轻丢下一句,“我先去一下。”
跟着李冠军到了食堂后面的小道上,夏轻牙根要紧,尽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冠军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校服,双层的褶子里挤出一个油腻的笑来。
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语气意有所指,“这话应该是我问夏轻姐吧?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舅舅今年给我转学过来的,前几天我和英才通电话,英才还跟我说,说他姐姐跟着姑姑跑了不见了,我那时候还笑话他,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会不见了呢?今天一看,夏轻姐这不是过的很好吗?新校服都穿上了。”
夏轻整个人脑中的弦绷紧,她声音发沉,目光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冠军对夏轻警惕的目光似乎很是满意,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没什么,就是看见夏轻姐就有个疑惑,没有监护人的签字申请,夏轻姐在这儿的学籍是怎么搞定的?临时学籍?据我所知,后期想要转正式学籍是要监护人同意的吧?”
他矮胖的身材逼近一步,夏轻谨慎地后退一步。
“你说……要是我打个电话给夏婶,你这个学……还能不能继续上了?”
讥笑声在耳边回响,夏轻捏紧新校服的拉链边缘,指腹被磨红一片。
她调整呼吸,逼自己整理逻辑。
如果李冠军一开始就准备通知夏家,那直接默默走掉回去想办法联系夏英才和秦秋娘就好,既然他现在将夏轻带到这种没人的地方来,那就一定是有所图。
事情有转机。
想到这儿,夏轻心一横,冷眼看过去。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冠军眼见目的达到,控制不住地开心,他再次走近一步,右手的大拇指以及中指食指贴合在一起轻轻捻了捻,他语调兴奋,“夏轻姐,我也叫你一声姐姐,最近班上同学都在聊什么游戏机,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山里来的哪有这钱,但是不买我就和大家相处不好啊,你也不想弟弟被人排挤吧?”
夏轻后背发凉。
果然,毒蛇吐出自己的蛇信。
“夏轻姐,给点钱花花。”
裤子口袋里的钱包像长出来倒刺,扎的夏轻大腿发麻。
她眉峰蹙起,“我没钱。”
李冠军笑意一敛,露出自己狰狞的真面目,“姐,别说我不信你,你让我搜一搜。”
说着就要靠近,逐渐逼近的气息叫夏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难闻的汗味。
李冠军停在一寸的距离,肥硕的手朝夏轻的大腿处伸过去,“姐,你就让我搜一搜,搜了我才相信。”
夏轻内心一阵反胃和恶寒,正待她要推开那只恶手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干净的少年声。
“你们……”
“在做什么?”
第5章
夏轻胸膛极速起伏,脑袋轰得一声响,然后慌乱地朝声源处看过去,先前在后勤处门口分别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少年身高腿长,整个人站在食堂后门处的阴影里,黑色棒球帽压得低,叫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从夏轻的角度,只能瞥见他紧抿的薄唇。
贺羡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侧,看样子是在打电话,大概是这里安静,打电话比较方便。
夏轻看见他懒声朝电话那头说了句,“再说。”
然后电话被挂断——
他手指灵活翻转,将手机塞进校服裤兜里,整个过程视线都看着夏轻所在的方向。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贺羡轻啧一声不耐烦似的又问了一次。
“你们在做什么?”
夏轻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李冠军抢先一步开口,他转了笑意,故作熟念。
“没做什么,我是隔壁初中部的,刚好今天来高中部交资料,这是我姐,我们聊点家里的事。”
贺羡抬起下颌,眯眼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李冠军,没说话,目光转而又落回到夏轻身上。
他的声音微微发沉,平添几分锐利,“是吗?”
这话明显不是对李冠军说的,贺羡腿长,两步从阴影处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压迫似的停在李冠军身侧的位置,他朝夏轻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