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秋娘将夏英才一把推开,粗糙的手直接伸进夏轻的校服裤兜里,那个用了三年的银色手机被掏出来。
夏轻用尽全力反抗,她试图用脑袋撞开秦秋娘,却磕碰到门边,脑袋一阵眩晕,额前被撞出一道口子。
有咸腥的湿润顺着眼皮落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灼烧着瞳孔,夏轻瞪着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又像汹涌的浪潮,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溺毙。
“不要啊!你们!你们这是犯法!”夏轻嘶吼着,喉咙沙哑一片。
手机被秦秋娘收进裤袋里,夏轻甚至看见屏幕上一亮,是许黛宁问她考完了没。
但她来不及回复了,她也没有机会回复了。
绝望在这一秒将人吞没,夏轻最终力竭,脑中白光一闪,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已经擦黑,夏轻发现自己躺在秦秋娘的屋子里,中堂还有她和夏正义的声音传来。
夏正义,“那死丫头现在这么犟,怕是就算去了云城市里念书也不会安分!”
秦秋娘似乎是放下了碗,夏轻听到碗底“咚”得一声。
她埋怨,“去年除夕晚上我找二妞过来相看,人一眼就看中夏轻了,说人漂亮,皮肤又好,还是高材生,说对方家里很满意,我就说别念了直接嫁过去,这姑娘家十七八岁都是叛逆,等嫁了人娃一生,还不就老老实实好好过日子了?你当时非说年纪还小,说夏琳都花了这么多钱培养了,非要念完这个大学,现在好了,闹这么一出!”
夏轻听的心里一寒。
脚踝处白天被砸肿的痛感再次袭来,她一点也不敢相信地听着这段对话。
秦秋娘和夏正义竟然早就有想法想把她嫁人?
可是她去年还没成年,就算是今年也刚满十八还没到法定年龄啊?
她们怎么敢?
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夏轻从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云水村这里不是落后,也不是陈旧。
这里是吃人的冢,剥皮拆骨的无间地狱。
因为太贫穷和太过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他们甚至开始心理扭曲,开始手握尖刀,所有打断他们这种卖女养儿,延续香火的秩序的人,都会被砍得鲜血淋漓。
他们没救了。
他们的心早就在这大山里被日复一日的搓磨,然后死亡,腐朽。
夏轻害怕极了。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妥协。
她要自救。
夏正义嫌秦秋娘聒噪,低喝一声,“好了!现在嫁出去也一样,听我的!下个月出成绩就把人送到那家!人都嫁了,云大她不选也得选!六万加上彩礼四万,十万块钱去镇上买个房子,以后英才结婚也好找。”
秦秋娘也同意,“正好我娘家二姑家有人,镇上新开盘的,有学区,十万够了,我们再借点装修一下。”
两人还在秉烛夜谈,越说越未来可期的样子。
夏轻却只想笑。
六万葬送她的未来还不够。
还要用四万买断她的一生。
就为了这十万块给夏英才买套镇上的房子。
夏轻忽然想起许黛宁说生日的时候,她舅舅从国外给她空运了一条奢牌项链,要二十多万。
忍不住笑出声来,夏轻在想。
这生活。
真就糟透了!
不用再问那句,不爱她为什么要生下她。
因为她还可以贩卖。
贩卖青春,贩卖未来。
以此来延续夏家这两人作呕发笑的所谓香火。
夏轻甚至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谬论。
生物书上说,人是无数的基因通过不同排序组成的。
她想不通,究竟哪列基因可以燃烧,然后烧出夏这个字。
愚昧的灵魂果然是不可救赎的。
秦秋娘爱省电,哪怕到了2019年,科技如此发达的新时代,她依旧习惯关灯然后在房间点一根蜡烛。
蜡烛的烛影倒映在墙壁上,打亮夏轻痩极的侧脸,她脸颊都瘦的凹陷进去,纤细的四肢被粗麻绳绑着。
闭了闭眼,夏轻轻声抬手将腕骨移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腕骨极为鲜嫩的皮肤,那一块立刻红肿一片。
痛感和灼烧感超出了夏轻的想象,但她不敢发出声音,死死地咬住下唇。
惨白发干的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麻绳的边缘终于被烧断一缕。
更痛了,是难以忍受的痛。
腕骨处红得渗人,夏轻毫不怀疑,她会被痛死过去。
但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绝不能,绝不能妥协。
烧伤的皮肤开始卷边开裂,水泡一个接一个地析出。
夏轻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后的窗子里跳进来一个身影。
有人伸手抓住她,压低声音惊叫一声。
“姐!你做什么!”
即使离开了烛火,腕骨还是痛得抬不起来。
夏轻盯着面前的弟弟,内心一阵绝望,她慌张,“你也要来阻止我吗?”
“你们这群畜生!”
夏英才伸手捂住她的嘴,又从口袋里掏出夏轻的手机。
他眼神躲闪,却也无奈。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他低着头伸手将夏轻手上的绳子解开,又蹲下去将她脚上的绳子松开。
夏轻听到一声闷闷的。
“这里埋葬的又何止是你一个人。”
“我不像你。”
“他们不爱你,所以你走得理所当然,他们爱我,所以……”夏英才苦笑一声,眼眶泛红,“我一辈子都会被绑在这里,继承他们的香火,延续他们的愚昧。”
夏轻心头一滞。
夏英才小心扶着她的胳膊朝她道:“你跟我走。”
夏轻拿着手机就跟着他跳出窗子。
夏夜的晚风吹过葡萄藤,又吹到人的脸上。
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夏轻又想到那一年。
夏琳也是这样,用这扇窗,带她逃离了云水。
窗子没来得及关上,里面的烛火还在随着钻进去的风摇晃,光影在墙上跳舞,像是在燃尽生命庆祝什么。
夏轻被夏英才带到院子里。
“等一下。”夏轻停步。
夏英才看了一眼屋里还没发现的人,也跟着停步,“怎么了?”
夏轻伸手摘了一串绿油油的葡萄直接丢进嘴里。
牙齿咬破表皮,酸涩的汁水溅出来,酸的夏轻眉头拧紧,牙齿打颤。
夏英才愣愣看着她,“这葡萄品种不好,很酸。”
夏轻点点头笑笑,“嗯,真的太酸了。”
——
跑出院子,山坡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老旧面包车。
村长靠在面包车边上,一直左右张望。
等看到夏轻和夏英才的身影,村长才快步过来。
夏轻一愣,扭头看夏英才。
“这是?”
夏英才四周观察,交代道:“我叫的村长帮忙,他现在送你去镇上高铁站。”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夏轻,忽然叫了她一声。
“姐,你走吧。”
下一句,“别再回来了。”
夏轻心头闷闷的,说不出的情绪。
感谢夏英才吗?
并不会,那么多年,无论是鸡腿还是鸡蛋,他都是既得利益者。
如果今天她不逃出来。
夏英才依旧是她贩卖一切的既得利益者。
她不是圣人。
没办法大方地原谅和接受这荒诞的前十八年。
夏英才见她不说话,少见地,扭捏地,上前拥抱了一下夏轻。
“以后,别再见了。”
村长着急,一把将夏轻推进车里。
“快,时间长就要被发现了!快走!”
夏轻一颗心怦怦跳,直到车轮极速驶出云水村交界的位置,才感觉到身体慢慢回暖,有了知觉。
好荒诞,好荒谬的一天。
村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夏轻,试图挑起话题开玩笑。
“轻轻成绩很好,听英才说想考南大?”
夏轻囫囵地点头,心不在焉。
村长收回眼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然后才说道:“那以后就是学妹了。”
夏轻猛地抬眼,“叔叔您说什么?”
村长笑笑,‘我也是南大的。’
“那您怎么……”
像是自嘲,村长又落过去一眼,接上夏轻的问,“怎么在这么个地方当村长?”
他自问自答,语气极具讽意,“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不回来,怎么继承香火呢?”
夏轻几乎被这个消息砸地没办法睁眼。
南大的高材生,无论在各行各业都能发光发亮,居然回到云水,当了一辈子村长?
村长看穿她的心思,“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至少男孩比女孩好一点,女孩连念书的机会都要靠争取。”
将夏轻送到高铁站,村长还丢了200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