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航海训犬日志_程十予【完结+番外】(7)

  但钩索无法投掷,距离太远,她看准了吉勒和污水口之间一段被巨浪冲刷后短暂显露的湿滑甲板。

  “吉勒!松手,向我这边跳!” 于霜嘶声大喊,同时从怀里贴身口袋中,猛地抽出了那三张一直被她小心保护的、卷成筒状的空白牛皮纸。

  “接住这个!抓住!” 她将牛皮纸筒用尽全力,朝着吉勒即将被卷入漩涡的方向抛去,纸筒在狂风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

  “快点——”

  吉勒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松开缆绳,朝着那飞来的、微不足道的纸筒奋力一跃。

  “噗通!” 他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冰冷的海水呛入口鼻,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卷牛皮纸筒。

  这短暂的阻滞和纸筒提供的微小浮力,为他赢得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旁边一个刚从甲板上冲过来的老水手,眼疾手快地甩出腰间盘着的备用绳索。

  “唰!” 绳圈精准地套住了吉勒的身体,众人齐声呐喊,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拖了回来。

  “咳咳…谢…谢谢您…珀金斯小姐…” 吉勒蜷在于霜身边,小脸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但那双望向于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您救了我……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您是我的恩人!”

  于霜也脱力地跪倒在湿冷的甲板上,剧烈喘息。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最外层那张被浪沫彻底打湿的牛皮纸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小的、扭曲蜿蜒的、如同神秘海蛇般的幽蓝色纹路!

  潮汐标记?!

  她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将将吉勒半拖向舱门:“能走吗?坚持住!”

  “我…我能!珀金斯小姐!” 吉勒咬紧牙关,努力想站直,眼神却始终追随着她,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

  舱门打开,接应水手扶住吉勒,少年却回头嘶喊:“您小心!珀金斯小姐!”

  于霜点头,转身再次冲进货舱。

  货舱内,江熠如同战神降临,他浑身湿透,虎口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正指挥着最强壮的水手,将一块半吨重的铅锭艰难地推向裂口。

  “位置——” 他朝着冲进来的于霜嘶吼。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周围水手的慌乱。

  “裂口正下方,叠三层!快!” 于霜指向货舱底部那个喷涌点,语速极快。

  她回忆起父亲日志中对利用重物应急堵漏所需配重的精确计算,将指令精准到位置和层数。

  “跟我上。” 江熠一声暴喝,如同头狼的咆哮。

  他率先冲向一个半吨重的铅锭,腰马下沉,手臂青筋爆起,竟以一人之力,将沉重的铅锭猛地从泥泞的舱底抬起一角。

  旁边几个最强壮的水手如梦初醒,嚎叫着扑上来合力。

  “一!二!三!走!!”江熠嘶吼着号子,协调着众人的发力节奏。

  沉重的铅锭在齐腰深、剧烈晃动的海水中艰难移动。

  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泥潭地狱。

  江熠是绝对的核心,他用肩膀抵,用手臂扛,用腿蹬,用尽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和数年航海过程中对重心、力道的极致掌控,引导着铅锭的走向。

  于霜则死死盯着裂口和水流,不断微调着指令。

  “左偏半米!再往前!稳住!放!!”

  她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成为黑暗中的唯一坐标。

  终于!第一块沉重的铅锭被众人合力推到了裂口正上方,轰然沉入水底,死死压住了部分喷涌的水流,水势瞬间减弱了一分。

  “再来,第二块!右舷还有,搬过来!” 于霜精神一振,嘶声指挥。

  江熠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喘息如牛,但眼神更加锐利,再次冲向另一块铅锭。

  一块、两块、三块!

  在江熠惊人的力量和于霜毫厘不差的精准定位指挥下,沉重的铅锭被一块块艰难地移动到指定位置,层层叠压在狰狞的裂口之上。

  当最后一块铅锭在江熠的暴喝声中轰然落下,死死嵌合进前几块之间时——

  那疯狂喷涌的海水,奇迹般地被压制到了只剩下几股涓涓细流。

  巨大的水压被沉重的铅锭群牢牢锁死。

  “堵…堵住了?!” 一个水手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货舱里的水位,停止了上涨。

  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狂喜欢呼。

  “堵住了!!”

  “我们做到了!珀金斯小姐!副船长!!”

  “上帝啊,我们成功了!”

  威廉船长靠在货箱上,老泪纵横,看着在船上欢呼的大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熠站在齐腰深、冰冷的海水中,胸膛剧烈起伏,虎口的裂伤被海水泡得发白,右臂因过度发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同样脱力地扶着货箱喘息、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胜利微笑的于霜。

  他朝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暖意的银白色光柱,骤然刺穿了厚重云层边缘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亿万疯兽般尖啸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减弱了一丝。

  蓝黑色沸腾的海面上,那些如同鬼爪般混乱撕扯的浪峰,开始变得相对平缓、绵长。

  船体虽然仍在摇晃,但那种令人绝望的、毫无规律的致命复合摇晃,被一种更具韵律的起伏所取代。

  “风…风小了!”

  “太阳要出来了!”

  “浪也停稳了!”

  希望瞬间点燃了每一双眼睛。

  少男吉勒紧紧抱着老水手的手臂,在安全处望着货舱方向,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于霜靠在冰冷的货箱上。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卷牛皮纸筒。

  还在。

  在货舱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她忍不住飞快地抽出最外层那张,展开一角。

  果然,纸张被水浸透的部分,那道幽蓝色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并延伸出几条细微分支,透出古老海图标记潮汐通道的神秘韵味。

  但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她迅速将纸卷好塞回,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站在冰冷海水中,正沉默地检查着铅锭稳固性的高大身影,以及舷窗外那片虽然依旧阴沉、却已透出第一缕微光的天空。

  暴风雨,终于结束了。

  第5章 潮汐初显

  暴风雨的怒吼终于被海浪疲惫的叹息取代。

  诺尔尼斯号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漂浮在渐渐平静却依旧灰暗的海面上。

  云层透出了几道缝隙,柔和的阳光从里面射向甲板。

  甲板此时一片狼藉,断裂的绳索,碎开的木桶,似乎都在说明着这暴风雨的猛烈。

  水手们就像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他们的脸上混杂着疲惫、麻木和一丝侥幸。

  他们沉默地、机械地忙碌着: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加固破损的舱门,将散落的物资归拢,用木楔和浸透柏油的帆布紧急修补被巨浪撕裂的货舱口缝隙。

  船医汉森的小小医疗角挤满了人。

  “啊——汉森——你就不能给我弄点鸦片止止疼?”

  汉森正用酒精为一个水手清洗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咬牙切齿:“能别叫嚷了吗?东西全被海水冲走,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止疼?有棉签酒精就不错了。”

  “可是——”

  “闭上你的臭嘴,再吵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你……!”

  那水手只能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船医的身后排满了受伤的水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刺鼻的气息。

  -

  相对安静的左舷一角,远离了主要的活动区域。

  江熠背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坐在地上。

  他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条,正皱着眉头,试图单手将布条缠绕在左小臂上一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血水混着海水,将深色的布料染成更深的暗红。

  他动作有些笨拙,牙关紧咬,额角渗出汗珠,显然牵扯到了其他在搏斗中拉伤的肌肉。

  即使这样,他依旧一声不吭。

  不远处,于霜蜷坐在一个翻倒的木桶旁。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那番搏命救援和生死预警似乎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剧烈的晕船反应在风暴平息后反而变本加厉地反扑上来。

  她抱着一个空木桶,刚刚才吐完最后一点胃里的东西,此刻只剩下痛苦的干呕和剧烈的喘息,整个人虚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如同重锤,沉重地压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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