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霜非但没松,反而借力坐直了些,凑近他:“刚才……我是不是很丢人?”
她问得直接,眼睛里还带着些迷茫,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熠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嘴,“是,”他回答毫不留情,“差点就成了自己跳下去喂鱼的贵族小姐。”
于霜“啧”了一声,偏头想咬他的手指,被他躲开。她有些恼,又有些脱力,重新瘫坐回去,嘟囔道:“渴死了……也脏死了。”
江熠没说什么,转身找来水盆和毛巾。
船上严格限水,连擦身的份额都已经取消多日,江熠端过来一盆带着腥气的海水。
于霜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我抽屉里还有一点玫瑰精油,你倒两滴……别浪费,擦脖子和手臂就好。”
江熠看着她那副即便濒死也要讲究的模样,嗤笑一声:“穷讲究。”
却还是依言翻出精油,浸湿了毛巾,拧得半干递给她。
于霜没接,反而扬起了头,露出纤细的脖颈,闭上眼睛,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服务。
江熠看着她这幅样子,拿着毛巾,沿着她仰起的颈线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仔细,从脖颈到锁骨,再到她裸露的手臂,一寸一寸。
擦完,于霜感觉舒服了些,睁开眼,发现江熠正盯着她,眼神深沉。她刚想说话,他却忽然俯身,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
“奢侈。”他评价,气息喷在于霜刚被擦过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于霜推开他的头,语气里带着虚张声势的骄横:“……你管我,你自己还不是像只小狗一样每次闻来闻去的。”
江熠直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收好精油瓶,端起水盆:“待在房里,别出去了。”
“你去哪?”
江熠走到门口,侧头看她一眼。阳光从他背后照入,勾勒出他硬朗的侧影。
“弄水。”
他没多解释,关上门离开了。
于霜靠在床头,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疲惫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甲板上的一些动静吵醒,她挪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窗户向外看。
烈日下,江熠在甲板中央架起了一个简陋的装置:一个巨大倒扣着的旧船帆,形成一个斜坡,下面放着木桶,上面,他正将一桶桶的海水泼洒在帆布上。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湿透的帆布,水汽蒸腾,遇到上方另一块冷却的金属板,凝结成水滴,再沿着斜坡流入木桶。
这是很原始的太阳能蒸馏法,但关键在于效率和规模。
江熠动作极快,一遍遍泼水收集,周而复始,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不断流淌,在甲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蒸发。
于霜知道这个,她在一些记载极端生存环境的书籍里看到过。但她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熟练高效地操作它,仿佛演练过千万把边。
他就站在那里,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毒辣的日头下,为整船人从大海和阳光里榨取生机。
于霜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阳光刺痛。她慢慢退回床铺,躺下,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玫瑰香气。
她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路对不对,走了才知道;但是她对不对,江熠只会毫无保留地跟着她,无论哪里。
–
江熠蒸馏出的淡水暂时缓解了最致命的危机,但还远远不够。船队往航线的方向又漂流了两天,就在连江熠都开始计算转向的最后时限时,瞭望塔上传来嘶哑却亢奋的呼喊:“船!右前方有船!!上帝啊,是一艘大船!”
甲板上的水手们像被注入了强心剂,挣扎着跑向栏杆,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看那船!多漂亮的帆——”
“那是商船吗?还是军舰?”
那是一艘保养得极好的三桅帆船,船身灵巧优雅,洁白的船帆鼓满了风,不偏不倚地朝他们行驶过来。
船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立刻命令信号手打出求救旗帜,同时亲自走到船舷最高处,拼尽全力挥舞手臂。
“朋友,帮帮我们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需要淡水和食物,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这艘近乎瘫痪的船,慢慢减速靠近。
那船的船长出现在船边,衣着光鲜,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还别了一朵郁金香胸扣。
他拿着望远镜观察了片刻,这才优雅地脱下帽子示意,声音温和又疏离。
“哦,很抱歉听到你们的遭遇,希望上帝会保佑你们,但是我的航线紧迫,船上的物资也需要精打细算……”
第38章 及时雨来
他话里的推脱显而易见,刚才燃起希望的众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吉勒趴在栏杆上,急切地踢着腿,好像人家不同意他就会立马撒泼打滚似的。
威廉船长也急得额头冒汗,还想再争取:“先生,您就发发慈悲,我们真的……”
就在这时,于霜被甲板上的喧哗惊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船边想看看情况,恰好迎上了那位爵士船长再次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头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于霜的面容。
珀西瓦尔爵士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疏离瞬间消失,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望远镜,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真诚和煦的笑容,声音也拔高几分:“等等!我的上帝啊……西蒙小姐?是您吗,我亲爱的西蒙小姐?”
于霜也僵住了,有些不可思议。
“珀西瓦尔爵士?”
珀西瓦尔,以极其富有的家产和对于霜长达数年的追求而闻名于他们贵族圈子。
他举止文雅,性格温柔,样貌俊朗,人人都说他和于霜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就连于霜的父母也对他颇有好感,再加上珀西瓦尔爵士酷爱航海,他们坐在一起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甚至,他还很符合他们对女婿的想象。
珀西瓦尔爵士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于霜的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存在。
他示意船靠近,自己则快步走到船边,身体前倾,脱帽道:“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西蒙小姐,一定是上帝给我们的命运安排!”
他热情洋溢,看了一眼船上其他形容枯槁的水手们,眉头微蹙,随即又对于霜展开了笑颜:“看来您和您的……同伴们,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在于霜和沉默地走到她身侧后方地江熠身上快速扫过,眼底的不善一闪而过,但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绅士做派,语气变得轻快而慷慨。
“既然是西蒙小姐在此,一切就都好说了。请放心,淡水和食物完全不是问题,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他转身,对身后的水手下令:“立刻准备,将我们储备的淡水和最好的食物分出一半,送到西蒙小姐的船上去,要快!”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诺尔尼斯号船员都惊呆了,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欢呼,他们迫不及待地搭上跳板,等待着物资运输上来。
珀西瓦尔爵士的船只缓缓靠近,他亲自登上踏板,指挥着水手们高效地将一桶桶水,一袋袋食物搬运过来。
“西蒙小姐,请允许我亲自确认这些物资能让您满意。”他低头吻了吻于霜的手背。
于霜对珀西瓦尔的亲近并不反感,她虽然之前拒绝了他的告白,但她确实将他视为一位旧识,一位有风度的朋友。
“你太周到了,珀西瓦尔。”她语气放松,真诚地感谢他。
“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珀西瓦尔站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地距离。
他不仅对于霜微笑,也温和地看向船员们。
“各位辛苦了。”他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安抚,“很快大家就能喝到干净的淡水,吃到新鲜的食物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原本有些拘谨和敬畏的船员们放松了不少,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回应着。
“谢谢您,先生。”
“上帝保佑会您这样的好人的!”
于霜也笑笑,两人熟络地交谈起来。
珀西瓦尔知道于霜的性子,她不愿意解释自己的一切行为,于是他绝口不提她为何在此,目的何方,只聊那些轻松的,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话题。
这时,江熠抱着一桶沉重的腌肉,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沉稳有力,像是刻意为之,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和谐的氛围。
珀西瓦尔的目光自然地被他吸引,他看向江熠,眼神带着询问转向于霜:“西蒙小姐,这位是……”
于霜看向江熠,正对上他侧头瞥过来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神。
她嘴唇微勾,语气自然地介绍:“啊,贝利.派克.金,我们的副船长。”
她没说他们的关系。
她什么意思?
是不想让那个男的知道他俩的关系,还是觉得他俩的关系这么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