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元康十年初夏相识,元康十一年初春分离,这三年里他每天浑浑噩噩如游魂,睁眼闭眼都是她,感受不到四季,靠着回忆度日。
那天在灵谷寺,他恰好走在阑干后,听见了主持对一个小沙弥介绍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但他并没有什么波动,悲惨的人多了去了,见一个就要生出些怜悯之心,他又不是如来佛,何况他本就无甚怜悯之心,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也不感兴趣。
初见,落花无意,风痴缠。
风吹花落漫天舞。
梨花是揉碎的雪,槐花是筛落的雨。
扬起的花瓣又像无数小蝴蝶振翅。
纷飞的花雨后,苏漾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风把额前碎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竟比颊边贴着的轻薄如绡的花瓣还要娇嫩。
眼尾被日光晒得泛着浅粉,比漫天落花更要动人几分,红唇弯弯,颊边是两个小梨涡。
风与花邂逅,如《说日》中所言,水汽与冷空气相遇,瞬间蒸腾,酿造一场霡霂。
寺庙的六角铜钟昼夜由僧人敲击,平稳静远,此时却发出“镗——”的轰鸣。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天都带着笑容,和寺里每个小僧关系都很好,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斋堂的,或者是第二,第一则是只幼犬,她还会和这只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一来一回说上半天话,好似懂兽语一般。
那天他知道那妇人是偷盗后贩卖孩童的,但发现人群中的她,面色是少有的沉重,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也成功帮助被抢了孩子的妇人,自己没多少钱还硬要塞给陌生的幼孩铜板。
生活困苦的人大都面带苦相,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望和将就,连带行为也有种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疲态,可这女子举止间却不见丝毫苦涩。
他特别不明白,怎么自己掌控着江山,拥有许多都不曾感到一丝欢愉,而她什么也没有,居无定所,在京城找不到投奔的亲戚,白走一趟要回姑苏,还能那么乐观,那么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奇,怎么她身体娇娇弱弱的,内里却很坚强,经历很多,眼神却纯净得如林中小溪。
就像个果肉软软的蜜桃,包裹着硬实的核。
确实很难得。
现在他才知从在心里记住她,产生探究时起,情字如花落,沾满了衣袖,他逃不掉了。
有一个人只要看到她,就注定一眼便沦陷。
刺杀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护在自己身前,明明自己都娇弱地顾不住,平白打乱自己的计划,可心里到底是生出一丝不同,只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危难中不趁机刺他一刀而是用自己全部挡在他面前的人。
雨像令他迷乱的网,如针线似飞溅在伞面。
苏漾刚苏醒就在雨中寻他,撞到他伞里,丝丝雨珠进入,淋湿他双眼,划过他脸庞。
自己那么瘦弱,还主动挡在他身前,被箭射中昏倒,还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说让她当自己义妹,看着她悲伤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指骨作响。
在她中药那晚,他想着苏漾这么孱弱无依,在京城要投奔的亲戚也搬走了,既然他要了她的身子,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不至于连她也养不好,他将是最好的花匠,可内心却如某块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与开怀,像是终于有理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不是自己非要带走她的。
他看着她解了药性,柔柔躺在床上,脸上是吸足雨露的餍足。
“她这么喜欢孤,又是写情书又是每日来他身边凑的,现在是他的人了,孤不管她,她该怎么办?”
谢执心里对自己说,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面容间是说不出的缱绻。
进宫后,她矫揉到极点,爱和喜欢轻易就可以说出,偏偏那三言两语,轻易就撩拨了他的情意,一颦一笑,便摇曳了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他只要见她就好像被施了术法一般想亲近她,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浅薄,粗俗,自以为是,爱耍些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把戏,没有一点规矩,走路都蹦蹦跳跳和小兔般,坐着都和没骨头一样。
——他不喜她。
在扬州她在疏影堂等他,每当自己傍晚回去,总能透过窗纸见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着自己,只是想到这就让他内心像被温泉洗过般充盈。
他站在院中,恍然觉得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甚至他觉得二人上辈子就一定是对恩爱夫妻。
梅林祈愿那天,那刻江南雪纷纷落入她眉眼,万盏画卷都难临摹她的娇颜。
无数次心脏剧烈跳动,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他太高傲,不允许自己竟不再高高挂起,对一女子生了情感。
他甚至内心深处有了恐慌无措。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人非草木,有些好感也正常。
在请旨赐婚的第二天,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的第二天,他知道了她是细作,从在灵谷寺遇见她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打造的戏。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戏耍,其实与其说他愤怒不堪,不如说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之前就察觉那些甜言蜜语像盖上了一层薄雾,可从不愿深想,如今被推到不得不去面对。
但他不敢揭穿,怕连现有的状况也维持不下去,昔日枕边人竟成你死我活的敌对方,更怕她干脆鱼死网破离他而去。
他配合她演戏,不是要她开枝散叶,不是要顺着她灭了天门,只是因为是苏漾,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可苏漾本就没有安全感,他对自己欲盖弥彰的强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她刺了自己一剑,把钱财塞了一马车几麻袋,和她的师兄师姐溜之大吉了。
有难处为何不和他说呢?她怎知,又怎知自己不会帮她?
谢执再也骗不了自己,一切竟是他一厢情愿。
单恋久了会恨的。
这三年他最开始是怨恨她的,怨她冷酷无情,恨她逃之夭夭,放她离开,她竟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可恨意中他无比确定,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
谢执不理解母后不爱父皇,两厢折磨,两败俱伤,父皇为何不肯放手可轮到自己,他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后来在夜里,他无数次问自己——
谢执,那晚她跪下时欲说还休,你等她开口时在期待什么呢?想听到什么呢?
残月如勾,你望着她没有回眸的背影,嘴唇嗫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在你走后,我通过感知没有你的痛苦,撕开包裹脆弱心灵的茧房,挣脱内心的囚禁,才确定上我爱你,不是责任,不是好感,不是喜欢。
他从未去逛过什么庙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不知染上多少秽物,除夕夜也从不傻傻地守岁,只会照往常一样按时入睡,烟花每次重要节日宫里都会燃放,他也从未觉得绚丽,就像看天上的云那般寻常。
冬日的雪是怎样的温度?
空中绽放的烟花被下个完全覆盖需要多长时间?
一片梅花花瓣下落是怎样轻盈?
膳食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贴在一起那瞬心脏会怎么鼓动?
……
如何爱一个人呢?
苏漾其实都教过她,不是吗?
谢执眼眶像是进了风沙,弥漫着赤红。
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那些一进殿就被扑了满怀的依赖,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
当时只是道寻常。
幸福就像她闯入自己雨伞下那滴带入的雨水,慢慢浸透我的衣襟,怪我浑然不知,蒙在鼓里。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像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忏悔,忽而雷声隐隐。
“夫君我是被迫的,他们抓走了我弟弟,不骗你拿走布防图他们就要害他,我很爱殿下,我不想离开殿下,可我不敢和殿下说……”
苏漾身姿荏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漾儿,他的心肝!
谢执大步奔去,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张。
他走到苏漾面前,把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交给我。”
他知道,谎言有时并不代表欺骗。
“殿下我好冷。”
谢执松开胳膊,要把身上外袍脱下给她罩上,可一转眼,眼前空无一人,女子化作了月光下的雪,一闪一闪的,想触摸时,却又随风飘走,狠心地化成了水。
握的越紧,消失的越快。
谢执胸腔里仿佛开出一朵带刺的茉莉花,它每自由绽放一分,他的呼吸就会急促一分,最后痛到不得不弯下腰,酸胀满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