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可以给流民发小票,上面写他们的姓名和户籍地。”
“苏姑娘聪慧过人,还爱思考,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周夫人欣赏地看着苏漾说,吩咐下人去实施这个好建议。
苏漾看着周夫人的面容,那笑容不像作假,她想起青翳说的知府两口子的过往,觉得面前一切虚幻的表皮,一时没有出声。
若真的关心,怎会这么久都没发现过异样呢?
发小票和掺沙是赈灾惯会用的手段,也并不是“聪慧过人”的方法。
“我已经和父亲回信,让他联系铁矿管理官员。”
“那时候上学我和你爹是班里家最穷的,也算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如今也是互帮互助。”
“父亲经常和我提起叔父上学时就聪慧,能力比他强。”谢执说。
“哪里哪里,我成绩没有你父亲好,聪慧谈不上,只是比较勤勉。”周理谦虚道。
一旁的黄均祥面色平静,低下的眸子里却有几分不屑。
他知道自己走下去靠的可不是勤快。
求学时他在班里就是一个透明人,只有在出成绩时班里人才会注意到那个穿着可怜的自己。
自己才能得到过一个像是在看人而非路边野狗眼神,短暂有了身为为人本应具有的尊严,超越功利的尊严。
但很快这种眼神又会变成对他穷酸样的嫌弃。
“成绩好又怎样,我爹有大把成绩好的门生,不还是要给我家干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真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命了。”
……
充满不屑,自己在他们口中就是个笑话。
可无论遭受怎样的否定,他都坚信自己只是一时贫穷,内心享受那种往上攀登的感觉,好似天降的英雄,历劫后就要升天。
冬日里发痒的冻疮,夏日的汗浸通通被遗忘,成为自己的勋章。
他不断安慰自己,那些嘲笑自己的人只是地上的凡人,是自己荣耀的见证者。
渐渐在轻蔑的眼神里他诡异地找到快感。
他们越瞧不起,那种未来必然出现的打脸给自己带来爽感就积累的越强烈。
他无数次幻想他们的跪舔,在无数个黑夜支撑着自己。
直到他考中进士,,那些眼神全变了,有羡慕,有惊讶,更多的是讨好,是谄媚!
自己当初也是受过圣贤教育的人,但在次次选择中,他总能看到通往权力顶端的路。
有那么多捷径,为何要花那么多成本呢?
如今自己从青槐乡来到了富甲天下的扬州,将来去京城位极人臣,而他们就待在长安县吧。
还有李泰,他早就看出来这个人以后也就那样,不会有大出息。
二人都出身贫苦,从小一起长大,李泰比他高一点,幼时自己会穿他的旧衣服,二人一同背书,相互提问,课下回去路上倚在田垛上,看着漫天霞红,做一下有关未来的梦。
“我将来去哪都行,拿着俸禄,也力所能及做点实事,儿女双全,致仕后回咱村建个庄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我未来要去京城当官,明日面见圣颜,戴七梁冠,衣上绣仙鹤补子。”
现在想想也是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过往。
那时自己卖答案,帮别人写课业,挣点生活费,好心推荐他也去干,他还不敢,怕被老师发现挨罚。
后来自己有钱了,他果然还是那么穷。
看看,自己成绩没他好,现在自己一路高升到扬州,官途明朗,生意也遍及全国,他却一直带待在在鸟不拉屎的兖州,拿着微薄俸禄养着一大家子。
待自己大业成了,又是让所有人高看自己。
胆小怕事,活该他穷。
现在来奉承自己,要不是他还对自己有用,我可没那闲工夫来见你儿子。
帮他联系的据点是根本不可能的,自己忙了几十年攒下来的人脉,会替他人做嫁衣吗?
就找了几个跑车马的和李望津见几面,让他相信,联系人运铁矿就好。
之后二人商讨先运哪个铁矿。
谢执回到疏影堂。
苏漾已经吃过饭了,因为他派人说自己不回来用饭了,也就没留饭给他。
“累不累?”
“不累,今天我可是建言献策了呢。”苏漾没有说下去,等着谢执的夸奖。
“哦,是吗?”谢执早知道苏漾今天所做,那边流民太多,他在暗处派了侍卫,他们把苏漾情况给自己汇报了。
原以为苏漾会叫苦叫累,一会儿就要回来等他,没想到坚持下去了,还出了好主意。
她总能给自己惊喜。
在粥里掺沙来避免冒领,只有真正知道底层疾苦的人才能想出来。
他知道苏漾父母早逝后就辗转吃百家饭,自是不易,他也不想触到她的伤心事,从未问过这几年的事。
可她在黑暗中长大,却并没有被吞噬,那么乐观,善良 。
苏漾看到了谢执笑意里的欣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第31章 带了个男人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
谢执和苏漾躺在榻上午休, 都没睡意,干脆闲聊。
谢执把周理和黄均祥欲私造兵器的事告诉了苏漾。
苏漾没想到这个周理看着老实,野心这么大。
“殿下,知府大人是坏蛋, 但之前也确实蛮刻苦呀, 家境贫寒, 一举考中了进士, 扬眉吐气。”
寒门学子得权后翻云覆雨,将扬州化为私人的棋局, 来满足他的无上权欲。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苏漾轻轻感慨。
是变了, 还是羽翼渐丰后有底气暴露野心?
那么苦, 不正是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支撑着他吗?
这种人要么铭记来路, 兼济天下,要么心狠地屠宰百姓, 踩着百姓骸骨拼命往上爬。
谢执没有和苏漾讲这些,他不想她知道太多人性的黑暗面。
她天真善良,会忧惧这些,他会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隔绝一切黑暗。
“这几日你也注意一些, 那边再调查一下少的壮年流民去哪了, 等徐州援兵来了, 就可以收网了。”
“我都听殿下的。”苏漾乖乖应答。
谢执觉得带着苏漾也挺好,每天乖乖在家等他回来, 虽然自己早年外出调查都是一人, 带几个侍卫, 可如今相伴许久还真是习惯二人干什么都捆在一起了, 他想了下要是没带苏漾来扬州,好像大概确实有些孤单。
这不是主要原因,还是苏漾太单纯,留在宫里他也放不下心。
刚好她性子也懒,在床上干躺着也不觉无趣,反而美滋滋地享受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的放空时光,来陌生地方也不会产生什么孤闷情绪。
这点他俩倒是一点也不像,哪怕没什么事情忙,他也总是现在无事筹谋将来,要是脑里不想什么东西,总觉背后有刀剑抵着般危机四伏。
“你在家好好休息。”
谢执收拾一下,依旧和往日一样去周府和周理,黄均祥商议运输铁矿和布匹的路线和车马。
“我在家等着殿下。”苏漾坚持要送谢执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谢执看着苏漾像个小尾巴一样黏人,拉着他衣角跟着自己,一双眼睛水汪汪,不舍和自己分离,心里也泛起一股柔软。
“殿下和良娣真是越发腻歪了。”青翳看着恋恋不舍的两人,双手还牵在一起,在这甜蜜氛围里浑身一激灵,感觉呼进的空气都带着蜜味。
苏漾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当“望夫石”,等确认马车驶出巷口,在拐弯处彻底不见踪影后,苏漾立刻回屋换上一套早就买好藏在柜底的男子长袍,又去梳妆台扒拉出谢执的玉冠,把头发卷起来塞进冠里。
苏漾看向镜子,“真俊,自己作男作女都精彩。”
做好准备,走出大门,被守着的侍卫拦下。
“良娣,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出去。”侍卫恭敬道。
“太子有说我只能待在疏影堂吗?”苏漾问道。
在场侍卫面面相觑,殿下好像也没说。
“这样吧,我出去玩,你们在旁边跟着我,这样你们可以尽到职责,我也开开心心,怎么样?”
侍卫们相互对视,只能答应。
苏漾此次目的地是小秦淮,她要去那里感受话本里的花花世界。
苏漾看话本总是爱记下里面的地点,等到那边出任务时就去报到,这次也不例外。
走东大街时路过一家书场,这家是扬州城最有名的书场——大东门,几乎是场场爆满。
今天也是门里门外都是说书的听众,⼤家热情⾼涨,积极参与附和,说书势头也越演越烈。
观众也随着说书人极富技巧的抑扬顿挫牵动情绪,发出高呼或唏嘘。
苏漾也被吸引,下马车进馆。
众人一看面前这位小郎君就知是女子,但人家身旁围了一圈高大壮实的侍卫,将她与人群隔开,瞧着都是不好惹的,也就没敢上前说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