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弟弟挺有意思。”拉风的司机吃了两口风。
祁妙盯着甄源红彤彤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冷嗤一声,跟你们独生子没话说。
“捉猴”小分队聚集完毕,前往祁盛考察过的小树林出发。
这几日天天坠着个大太阳,好些日子没下雨,若非早些来,这脱了壳的幼蝉爬上高处,再想要逮住可就难了。
祁盛走在前面,埋头探路,祁妙走在中间,用手电筒照亮路过的每一棵粗壮的树干,姐弟俩分工合作,很快原本空荡的瓶底就摞了十几只知了猴,两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人打灯找,一人伸手拽,甄源则负责跟在两个人的身后拎桶,脚下踩着齐脚踝的青翠野草,这些草左拥右倒,不知被多少前来逮知了猴的人光顾过。
李锶紧赶慢赶,赶到与祁约定好的小树林时,隐隐绰绰的树影中数不清的光柱来回晃动,白日里烈阳炙热,人都躲在屋子里吹空调,许久从未见过镇上有这么多的人同进同出。
他没有拧开光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林中走进去。
没走多久,隔了两三棵杨树的左前方,女人间的窃窃密语闯入他的耳朵。
“举高点,都看不清了。”
“姐,你攒得够多了,再说,朱婧打小就不爱吃虫子,何必费力不讨好。”
紧跟在这句话后面的是一声怒斥:“你懂什么。这是给女婿攒的,上次我看他爱吃。”
原来是这姐妹俩。
李锶猜到了说话人的身份,脚步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手机里的实时位置在不断靠近,他沿着最近的直线距离往前走,方才交谈的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远。
张艳秋叹了口气,将手上捉到的“知了猴”塞进身侧的矿泉水桶中,实在无法理解亲姐的行径,“我看你对这个女婿比对自己闺女还上心,婧婧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张艳春一巴掌将树干上“知了猴”褪下来的外壳拨进手上举着的脉动饮料瓶,不悦道:“我对女婿好,就是对闺女好,你懂什么?你倒是生了个儿子,学习学习提不上台面,家里家里说不上话,我看上次,祁妙那丫头生生要踩在你头上了。”
闷头往前赶路的人停下脚步,李锶的面色严肃起来,听觉也开始灵敏起来,顾不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单手撑住身侧碗口粗的老杨树,侧耳倾听。
张艳春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丫头不是个善茬,你看她对老祁那副态度,鼻孔都要朝天看了,真不明白你那个早死的婆婆怎么想的,把宅基地和房子留给她不说,连东街那个铺子都给了她。”
“姐,别这么大声。”
张艳秋声音有些慌张。
张艳春的声音稍稍降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怕什么,周围又没有人。不是我说你,你早点跟老祁吹吹耳边风,让他把那个铺子哄着闺女过到祁盛身上才是正理,比你整天就知道伺候他要紧。”
“姐!”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姐妹俩的悄悄话戛然而止,李锶抬起眼眸,望向光影闪烁的树丛深处。
祁妙鼻腔有些发痒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头,催促着祁盛赶紧往前走,祁盛心里着急,脚下的步伐慌乱起来,没瞧见头顶的枝叶上匍匐着一条肥壮的花绿刺蛾。
甄源走在最后,看不清前面两个人的脸色,只听见祁盛的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
空气中凝结了一层尴尬的沉默,祁妙随手拾了跟干枯枝条拨开趴在甄源胳膊上的毛茸茸,祁盛疼到倒吸好几口凉气,原本就湿哒哒的额前更像开了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李锶还没走近,远远听见了年轻男人的凄惨声调,急忙快步小跑。
疯长的枝丫无法阻拦他的脚步,胳膊上偶尔传来一阵阵刺痛。
祁盛幽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观察刚才被蛰过的地方,他讨厌夏天的一切虫子,出门之前他都拿走了张艳秋用来隔绝油烟的长手套,可碍于甄源在场,他也不好意思戴着粉红色的胶皮手套去摘“知了猴”,便硬着头皮将胳膊手腕裸露外。
没想到这今晚的“大业”才刚刚开始,他就光荣负伤了。
祁妙双手抱壁,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妙。”
李锶的声音如同天籁,她惊喜地回过头去,手电筒的光源随之转身。
“姐,我要瞎了!”
祁盛在强光中眯着眼抗议,仿佛黑夜里突然出现一枚巨大的电灯泡。
李锶拉过祁妙的手,前前后后环视了一圈,确认她半点都有受伤的可能,这才放下心来,将目光投向刚才正在哀嚎的祁盛。
祁盛努力挣大眼睛,刚想用手揉搓眼皮,扯到被蛰伤的皮肉,便又快速缩了回去,改用另一只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上眼皮,去试图让他所看到的场景恢复现实。
为什么祁妙和李锶的手还是牵在一起?
他刚才果然是没看错的!
“你你你你你你们,你们怎么回事?”
祁妙的眼睛笑眯眯,李锶今天穿了一身黑,配合他如今晒上色的皮肤,躲在暗处根本看不到,她手里拎了个老式的手电筒,电池还是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扒拉出来的,如今光线昏暗,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锶看过来的浓稠眸光。
她捏了捏李锶与她牵在一侧的手心,他站在她的面前,将自己的视线困在面前宽阔的肩膀与胸腔,两个人距离不算近,却似乎能打探到彼此之间的呼吸。
他似乎是刚刚参加了短跑比赛,呼吸间大喘气,头顶的蝉鸣给他激昂助力,李锶的嘴里跟倒了油似的。
“你跑着来的?也不用这么急。”
祁妙微微拧眉,试图抽回被李锶攥紧的手。
“我太想你了,想早一点见到你。”
李锶的音量不大,怎奈周围太安静, 祁盛的声音劈了叉:“哥!我把你当兄弟,你想泡我姐?”
下一秒,祁妙的巴掌猛地拍过他的后背,“说什么呢臭小子!”
祁盛看不清他亲姐的脸色,只觉得这巴掌着实下了死手,忍不住委屈:“姐,我受伤了你还这么对我?好好好,你好狠的心啊。”
李锶及时打断他的矫情陈词,将祁妙柔软的手掌松开,接过她手里的手电筒,从随身的裤兜里掏出了还没拆封的新电池。
换电池的功夫,甄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祁妙抱歉得朝对方一笑,“不好意思啊,甄源,今天辛苦你了。”
李锶脸上挂着笑,像是才发现甄源在旁边似的,接过话茬说:“甄源,你也在啊,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
祁盛嘶哈嘶哈地缓解着胳膊上的蜇伤和内心的冲击,黑夜里众人的表情都被蒙了一层天然的墨镜,偶有风吹过,众人头顶发出窸窣的风声,白日里远远看过来绿油油翡灿灿的树丛,颇有“自然氧吧”的怡人旷景之意,如今只剩下一片片压过来的黑影,若是没人说话,莫名的恐慌从毛孔各处渗了出来。
他害怕沉默,嘴里跟后面捻了炮仗似的,紧跟在李锶的话音之后:“哼,你眼里就只看得见我姐了吧?”
他心里想着撮合是一回事,可李锶瞒着他追祁妙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94章 死缠烂打
空气凝滞了片刻,李锶站在祁妙的身后,认真帮她扎头发。
黑色的皮筋在他的手指绕两圈,勒得祁妙头皮绷紧,忍不住痛呼出声。
“对不起,我小心一些。”
祁妙不肯用黏糊糊的脏手碰自己的头发,李锶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皮筋。
祁盛错愕又惊异,双手扶臂冷眼看着,没多久就心下笃定,两个人一看就谈了有段时间了。
祁盛心里别扭,忍不住去脑补两个人到底瞒着他谈了多久,明明前几天他那个“装货”姐夫还坐在他家饭桌上跟自家人似的,怎么转眼间祁妙就给他换了个姐夫?
难不成,是祁妙......脚踩两只船,欲吃两家饭?
“姐,你出轨了?”
“咳咳咳。”从刚才起就存在感微弱的甄源猛地呛咳了两声,憋红的脸还没来得及缓一缓,急忙解释道:“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继续。”
黑夜浓郁地像干涸的墨,蝉鸣在风声中愈发震耳,祁妙倏而磕巴道:“你,你......”
话还没说完,李锶随手将祁妙额前的碎发拂至耳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即开口道:“是我死缠烂打追的你姐。”
“哥,你不会是因为我......”祁盛默默翻了个白眼,三十岁的男人真可怕,嘴上说不要不能不可以,背地里竟然偷摸撬墙角。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映在他的脸颊,李锶的眸光灼灼,溢出的笑意坠在嘴角,仿佛刚才说出口的话是多么郑重的誓言。
甄源站在对面,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到祁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