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忙着摆动三脚架,依旧连头都没抬。
也更没有兴趣去猜测,她的亲爹说的“回去”,是指回头腆着脸找前男友恳求再给她一次机会,还是回济城安安分分找个班上,不要在他眼前晃悠,总不能是回到他跟张艳秋的家,那是 祁盛的家,可不是她的。
手机里的摄像已经开始计时,手上的刨皮刀突然甩了个弯,脱手砸在厨房的水泥地上,沾了水的伤口又疼又痒,祁妙顺手暂停了录制,将沾了脏污的刨皮刀放在流水下冲洗,没处理完的海鲜还泡在洗菜池里,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
“我这个脑子,怎么回事。”
天热了,脑筋也转不动了,厨房里尽是半摊子琐事,祁妙关上水龙头,将手里握着的刨皮刀丢在充当备菜区的灶台上,整个人坐在厨房里唯一的小马扎上吹着风扇愣神。
外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哒哒”声,小黑团子鼓起腮帮子咬着一只破碎的男士拖鞋,站在厨房门外伸出狗头摇尾巴。
那双男士拖鞋是新的,只有李锶穿过一次。
“团子,这个不能吃。”祁妙说。
团子咬着拖鞋来回甩头,试图将嘴里咬着的破烂充当磨牙棒。
“你咬坏了他就没办法穿了,赶紧松口。”祁妙耐心解释。
团子用前爪摁住拖鞋的鞋面,牙齿用力一扯。
“你是不是也觉得李锶这个混......很讨厌?”祁妙继续道。
团子松了口,将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的拖鞋甩到一旁,蹭过来舔她的小青蛙。
“团子,你说我现在有点想这个混蛋是不是挺没出息的。”祁妙将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上,闷声说。
“可是,我不能因为一点不顺心就要想男人,这样很危险。”
祁妙捞起小黑团子往自己腿上抱,双手揉搓着他的毛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能告诉他。”
--
李彤几乎瘫在椅子上,整个人正对着桌面小风扇吹风散热,防晒衣和膝盖都多少沾了些脏污,上午走访到最后一户的时候精神恍惚,出来时没注意直接撞上一辆停在门口的三蹦子,还是被李锶从背后托了一把才没有跌在地上摔个荤七八素。
小风扇已经开了最大档位,可依然解不了热。
办公室的老旧空调刚刚打开,只有呼哧呼哧的噪音,一时半会无法降温,她准备缓口气去食堂吹空调。
一偏头瞧见李锶急匆匆往外走的身影,有气无力地开口问:
“你中午又不在食堂吃吗?”
后背潮哒哒地与上衣粘在一起,大概已经湿透了,一上午的工作量不算大,但是天太热了,刚从抽屉里取了藿香正气水灌进去才感觉到呼吸顺畅起来。
“不了,我回家吃,我桌上有藿香正气水,要是中暑了喝一支。”
李锶侧过脸来,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应道。
李彤感激地笑笑,没发现李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出了办公室的门。
回去的路上路过几个卖凉菜和熟食的摊位,李锶停下来买了一兜凉菜,一袋熟猪肝,还有鹌鹑蛋。
这都是祁妙喜欢吃的。
卖猪肝的青年男人是他的小学同学,称完重多送了他两根蒜蓉香肠,让他回家凑两个盘,李锶客气地推脱不过,便多转了二十块钱过去。
等他骑上“粉红豹”,迎面来了辆眼熟的黑色小轿车,车上的人也看见了他,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下降,舒适的凉气从车厢内散出来,很快被外界的热浪击散。
李锶的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手指忍不住搓着手上的塑料袋,低垂下头开口道:“祁叔,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89章 牵手
祁隆江瞥了一眼”粉红豹“,又将视线挪至他憨笑的脸上。
“你这是回家吃饭?”
李锶点了点头,依然弯着腰,“祁叔,这是要出门吗?”
“嗯,好久没开车了,拉出来溜溜顺便保养保养车,下周我弟弟从国外回来,要去车站接他。”祁隆江面露得意,车厢里用抹布沾水抹了一遍,看上去跟新的差别不大。
这车是面子,也是里子,当初家具厂卖了也没有卖这辆车,只要车还在就意味着自己依然有东山再起和再现辉煌的可能,就算一年到头放在车库里也没落多少灰,他珍惜得像个宝贝,这车油耗太大,只有在过年和特殊日子时才会开出来在镇上溜两圈,心里盘算好了等以后有钱了,新厂子再建起来,这辆车就摆在厂房门口当吉祥物。
李锶站在外面,认真地听他说话,祁隆江盯着他汗涔涔的脸,沉思了几秒钟,语气严肃起来:“我们祁家,这智商都是个顶个的聪明,就说我这个弟弟吧,一起口气读到了博士,生下来的孩子从小就会说两国语言,以后出息肯定不会比他爹差,我们家祁妙,这智商就不用说了,模样也不差, 以后肯定比我这个开厂的爹强,这什么人干什么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层薄汗积在后脖颈,不远处酽绿浓翠的旱柳与杨树上声波愈盛的蝉闹声,声声入耳,震得耳膜发痒,李锶抬手摸了摸耳垂,脸上泛起木然的笑:“您说的对。”
祁妙勇敢、善良、讲义气,有点小聪明但是不心机,做事情有着一股子韧劲,嘴上硬邦邦,心里软绵绵,是个顶顶好的女孩子。
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
至于祁隆江期待的出息和成就,只要祁妙想,她就一定能做到。
祁隆江的手指一下下敲在方向盘上,在自己闺女那儿受的气也缓了几分,心情舒畅,脸上的笑也开怀起来,对着窗外毕恭毕敬的李锶笑眯眯:“不过你也别灰心,男人嘛,多吃点苦,以后娶媳妇也能松快些,你别怪你祁叔我话多,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一门心思地去给别人家通厕所取快递,那些活谁干都行,这不是浪费时间吗?”祁隆江言之切切,继续道:“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出去看看走走,比窝在家里要有出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头顶没有遮阳的树荫,李锶站在太阳底下,低头用手背去蹭额头上的汗。
“行了,你快回家吃饭吧,等以后,祁妙结婚的时候,给你安排个头席,咱爷俩好好喝顿大酒。”祁隆江意犹未尽地畅想未来,在车窗完全上升之前给乖乖听他“训话”的李锶画了个张大饼。
车尾灯消失在视野尽头,李锶神情恍惚从车座上旱地拔葱,”粉红豹“被迫拧着头捶地,车把手上挂着的凉菜和熟食被他眼疾手快地拎起,这才没有鸡飞蛋打,狼狈到底。
黑色的PU车座仿若烧烤架下的无烟炭火,就差撒点孜然和海盐,李锶手推着车,停在了树荫下给车座散热,被炙烤过的车座差点当场把他送走。
燥热的夏日正午, 沉闷的情绪就像过山车,李锶推着车慢慢走,过山车也转眼到了终点站,站在院门外,能听得到狗叫。
门是虚掩着的。
跌宕的心回了笼,“粉红豹”被停在过堂里,不必再接受烈日的洗礼。
院子的葡萄架下,静静地躺着一只支离破碎的男士拖鞋,凭借他就近的记忆力,这只拖鞋和昨日他穿的那双对上了号。
这是?
还未干的汗液被冒出的寒意渡了凉意,李锶的后脖颈凉飕飕,突然一声狗叫从耳侧传来,李锶手上提着的凉拌菜“啪嗒”一声自由落体。
祁妙头上包着干发毛巾,推开堂屋的门。
小黑团子丢掉嘴上叼着的纸壳碎片,迈着小碎步,伸直了脑袋往李锶手上拎着的熟食袋上凑。
“团子!”祁妙拧眉怒吼。
团子迈出去的前爪悬在半空中,李锶缩着脖子站在葡萄架下罚站。
“没说你,你可以动。”祁妙眼神微妙地看向李锶。
毛巾裹得松垮,几根湿漉漉的发丝不听话地跑出来,粘在脸颊旁,她顺手撩到了耳后。
“你怎么来了?”
“头发没吹干吗?”
祁妙再次抬眸看了一眼杵在原地的男人, 李锶的眼神也投在了她的身上。
一整晚没见,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说不上哪里怪。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小黑团子哼唧着跑回堂屋里吹空调,这几日天热,老式的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对降温几乎没有太大的作用。
过了中午,空调便能开一下午加一晚上,否则睡觉都要粘一身的汗,祁妙讨厌黏腻的感觉。
“你带了什么?”
祁妙用手指着仍然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一坨“不明物质”,问道。
李锶醒过神来,将凉拌菜弯腰拎了起来,略略观察了一下外表的包装,卖凉菜的摊主给它套了两个食品塑料袋,外部也没有破损的痕迹,应该还能吃。
李锶扬了扬手里沉甸甸的餐,绷紧的唇上下一碰:“你吃饭了吗?我带了凉拌菜!”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说话的尾音是上扬的,祁妙捂住因吸足了水分而压在头顶的干发巾,好奇地探头问:“多加花生和龙须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