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出门了。
这个时间的超市，人竟然还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一些。
原来工作日不工作的人这么多吗？
身边走过一阵呛人的烟臭味。
“二店的业绩这个月下滑这么严重，连三店的一半都赶不上？你别跟我找借口，女人不焦虑我们吃什么，赶紧去妇幼门口铺单，那些生了孩子的，身材走形的，还有小学门口，上次的单都发到哪里去了？那些靠男人吃饭的家庭主妇你只要多哄两句，保准一个个求着咱们帮她减肥讨好他们老公。”
在电话里怒斥下属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继续对着电话泄火：“下个月要是没有起色，你给我卷铺盖走人。”
祁妙拧着眉头瞥了眼拐进名烟名酒柜台的男人，眼睁睁看见他只顾着打电话没注意拐角的广告牌，显眼的啤酒肚硬生生撞上去，瞬间又被弹了回来。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掉了几秒的功德，这种贩卖焦虑的资本家，大概是早就被老婆踹了，不止黑心还缺爱，心里不平衡才会对孕育生命的女性恶意这么大。
祁妙推着空荡荡的置物车，站在副食区，对照着手机上列出来的清单往推车里丢，主要是白凉粉和椰子粉，昨日用原来的旧账号复更了一条用手机拍摄的甜点记录，突然新增了十万的阅读量。
一家国产瓷器品牌今早发来了合作邀约，说是品牌，其实联系她的是个继承家业的厂二代，问她能不能用两箱“高质量”的用餐瓷器置换一条广告位，祁妙答应可以让他们把样品邮过来看看再做决定。
这种邀约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理会。
但是现在自己没有收入，今日有一箱海碗进账，明天或许就会有一箱黄金进家门。
冷不丁地想起了那抽屉黄金，祁妙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无法逃脱对于金钱赤裸地渴望。
素面朝天的脸上干巴巴，李锶的家里没有找到护肤品的影子，甚至连个摸脸油都没有。她今天脸上什么也没擦，大概再过个把小时，等脸上的油脂分泌充足，就不至于这么紧绷。
祁妙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些日子大概是长胖了，摸上去像是又圆了一圈。
身侧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她没动，动的是站在对面的小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大双手撑在推车的横杆把手上，整个人往前扑，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穿了身儿童运动品牌，狭长的眼睛用力睁着，硕大的脑袋圆滚滚，后脑勺平坦地向是拿刀削过。
身后跟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胳膊肘上垮了个羊奶粉的布袋子，眼睛紧紧粘着冲到前面的孙子身上。
祁妙的推车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到货架上，一整排的黄桃罐头哗啦啦地响。
“我的小祖宗，你乱跑什么？”
祁妙拉回自己的推车，冷冷看着面前制造混乱的始作俑者。
“你堵在这里，我过不去。”
小男孩指着她的鼻子，撅起嘴巴跟身边的人告状。
“没事没事，咱们没磕着就好。”
“奶奶，我要吃这个！”
小男孩的手指换了方向，指向祁妙车里的布丁。
“小姑娘，你这么大人了少吃些零嘴也没什么，那这个就让给我们吧。”
小孙子想要什么，就算是上天下海也是要满足的。
第81章 桃桃西柚
“董老师，好久不见。”
装置滑轮的推车自动拐弯，眼看着布丁从她眼前溜走，摸了空的手僵持在半空，眼角的褶皱抖动了两下，女人不耐烦地抬头，恍然道：“是你啊，朱......婧？”
祁妙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啊，你们班里就数你最乖，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祁妙抿起嘴巴，视线落在她的身旁，“董老师，您都当奶奶了？”
女人得意地将小男孩往身前推，“对对，这是我孙子，可聪明了，现在已经会背两首诗了对不对？”
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把货架上摞在一起的速食螺蛳粉全部打散，又伸手去拿上一层的豆瓣酱，玻璃瓶装的酱料沉甸甸，他试了好几次，那几瓶酱料只是轻微挪位。
祁妙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挪了回来，肩膀松垮下来，双肘搭在面前的推车扶手上，笑得人畜无害。
“董老师，看您现在过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听说您前几年因为家长投诉你无端体罚学生被学校开除，这事应该是假的吧，也不知道哪个不知道轻重的混子说些子虚乌有的混账话。”
对方的眼色剧变，尴尬地笑笑：“朱婧，你这好久没回来了吧，上次碰见你妈，还说你已经结婚了，在大城市嫁了个博士，过得很不错，哎呀，你可是你们班最聪明的孩子，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呐。”
小男孩不再单手用力，两只手直接攀上了货架。
“想当年你们镇啊，那个什么祁妙，整天上蹿下跳，现在还没结婚吧，他爹又娶了个后妈，家里人也不管她，哎真是可怜。还有那个李锶，小小年纪就克死了他爸，妈妈也不上心，天天跟在祁妙的屁股后面当跟屁虫，有什么大出息，前些日子碰到他给人挑大粪浇猜地，你说这孩子啊，从小看到老啊。这有没有出息啊，一眼就能看出来。”
祁妙的手指不断敲击着不锈钢的推车杆，嘴角依旧是上扬的，眼神里骤然渗出冷意。
“哗啦——”一声巨响，五六个盛满酱料的玻璃瓶被砸在地板上，小男孩站在满地的酱料中来回踩踏，脚底沾了黏糊棕黑的酱，一脚踩在旁边的鞋上，留下半边狼狈的脏污印记，还没巴掌大的小脸挂起得逞的笑：“奶奶，你听，响不响？”
负责区域的售货员从隔壁的理货区赶过来，惊慌道：“这是怎么了？”
“你们怎么回事，把这些东西放得这么低，要是不小心砸到孩子怎么办？”
董老师先发制人，从气势上唬得售货员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姨，你自己管不好小孩子怎么还怪商场呢？人家按照货架安排摆放有什么不对？”
路过的女顾客手里提了两桶买一赠一的酸奶，眼神落在标注折扣20%的豆瓣酱标签上，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忍不住开口替工作人员说话。
祁妙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依旧笑眯眯地瞧着面前的祖孙二人。
董老师不再顾及自己“为人师表”的身份，早就被教育行业除了名，现在只剩下比古城墙还厚的脸皮，掐着腰跟打抱不平的人对峙：“你哪个眼看见我没教好小孩，你父母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没家教吗？不知道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你有没有廉耻心？”
女顾客被这连珠炮般的污言碎语激得双颊通红，“你这个老太太怎么不讲理啊，你砸了东西还这么赖皮，你家孩子以后也是赖皮，你是跟他有仇吗？这么糟践他？”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来，朱婧！你过来，说，是不是刚才差点砸到我孙子！”
祁妙的胳膊被猛地往前一拽。
女顾客面露嫌恶，“你们沆瀣......”
话还没说完，祁妙慢悠悠地开了口：“董老师，您不是教导我们不仅要有自知之明，还要知错就改，不能做出那些丢你脸的事情，这酱是您孙子为了给您听个响故意打碎的不是吗？那您一定是会为了宝贝孙子的孝心买单嘛。要不然，您也不能让别人以为您是为了逃避责任的泼皮无赖吧，这多有损您为人师表的形象呀？”
“朱婧？你怎么......”
“董老师”僵着原地，诧异地瞪向祁妙的方向。
祁妙顺手将旁边的工作人员拉过来，热情道：“赶紧跟董老师一起去买单吧，我们董老师可是讲道德负责任的好老师，绝对不会逃单的。”
“对了，董老师，我不是朱婧哦，没想到您还这么想我呢，我替李锶谢谢您，谢谢您对真心实意帮助别人的光荣行为嗤之以鼻，让我再次见识到道德的下限。”
“你不是朱婧，你是祁妙！”
女人终于想起来面前的学生到底是谁。
祁妙闻言，定定地看向她，“董老师，您还真是没让我失望，这么多年了，我还挺纳闷的，是不是人类进化的时候，您没赶上最后一拨直立行走啊，到现在都需要动物协会给您作保，才能站在走路吧。哎，都怪我，一不小心又把您当人看了。”
刚才的女顾客噗嗤一声笑出来，祁妙说完最后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顺便又回到冷藏柜台把仅剩的两盒布丁给包圆了。
人工柜台前挤满了人，她绕道走到自主结账区，从推车里一一拿出待结账的物件， 扫完最后一件的商品码，余光瞥到了旁边货架上的杰某邦和杜某斯，顺手捞了两盒结了账。
每次吵完觉都觉得自己发挥失常，祁妙暗暗叹气，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了超市的区域，正对面是连锁奶茶店，新品广告牌上新鲜的荔枝和黄桃被重点标注出来，看上去新鲜又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