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坐在小马扎上嘬着没喝完的“北冰洋”，偶尔仰起头看看，像是个偷懒的“监工”。
李佳慈依然延续了她的“扶梯大业”，没多久就开始手臂酸涨起来，老式的梯子是用碗口粗的竹子做的，踩上去吱吱呀呀，怪吓人的，一个不小心，上面的人摔下来就磕腿绊脚，她的精神也随之紧绷起来。
嘴上还惦记着中午的吃食。
上次祁妙在露营时“小露一手”的厨艺，早就令她回味无穷，她憋不住地开口：“妙妙姐，你中午做什么饭呀？什么时候能开饭？”
汗滴进眼睛里，李锶眨了眨眼，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祁妙的头顶，毛茸茸黑乎乎，总想上手揉两下。
烈日当空，他踩着梯子，缩在葡萄架下，遥遥想起了那柔软的触感，被周围浓稠的热浪裹挟，陷入肆意酣畅的回忆里。
祁妙开口报菜名：“凉拌苦瓜，清炒苦瓜，葱烧苦瓜，苦瓜蛋汤。”
李佳慈“啊”了一声，她的脸很快皱成苦瓜。
中午十一点，天热得像蒸笼，祁妙从小冰箱里的冷冻区拿出上次剁好的排骨，又从保鲜层掏出鲜玉米和铁棍山药。
厨房里没有空调，李锶把电风扇拎了进来，原本就不大的厨房占了两个人，空间变得有些拥挤，李佳慈探了探身，便退了出来，按照祁妙给她准备好的刨皮工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的垃圾桶旁给姜削皮。
李锶守在洗菜池，先是将祁妙备好的菜一一洗干净，又用投过水的抹布把灶台抹了一遍，祁妙正在调酱汁，围裙后面的系带松松垮垮，她两只手在切菜，腾不出手，用胳膊肘捣向身后，“帮我系好围裙。”
李锶先是将手擦干，再转过去系围裙。
祁妙不是天生纤细的身材，但这几日看上去好像更瘦了，想起她今早眼下挂着的黑眼圈，李锶的喉咙有些痒，跟卡个根鱼刺似的有异物感，他忍不住吞咽，想要开口说话，李佳慈突然在外面哼起了歌，他默了几秒，手下动作不停，认真地给祁妙的围裙系好了蝴蝶结。
点火的燃气灶上，热了油的平底锅吱吱作响，祁妙快速将焯过水的排骨倒进锅中，溅起的油被水分一激，飞跃到她的手臂，烫得她惊呼出声。
李锶火速上前一步，关火后退，握住祁妙躲不开的手臂，焦急道：“怎么了？烫到了？”
李佳慈闻声举着黄澄澄光溜溜的姜跑了进来，“怎么了？谁烫到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李锶疯子，不，风一般地出了门，去了堂屋的方向，没过多久，又拎着一个小箱子窜进来，吓得李佳慈差点原地起跳。
祁妙说了好几遍：“没事，很快就不疼了。”
李锶置若罔闻，从医药箱里掏出烫伤膏就往微微红胀的部位抹，边抹边嘱咐：“你别做了，剩下的我来。”
李佳慈下意识开口：“哥，你做饭的水平我又不是不......”
李锶的眼刀跟在她的话后面贴向她的面门，李佳慈忍不住后退一步，急忙摆手道：“当我没说，妙妙姐养伤要紧。”
两分钟后，李佳慈搬着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凉地，空气中弥漫着葱姜蒜的焦香气，接下来她只要等着吃饭就好。手里捧着祁妙塞给她垫饥的红糖小饼干，眼睛咕噜噜地在厨房里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看着看着，古怪的念头渐渐浮现在脑海中，嘴里的小饼干突然噎在她的嗓子眼，上不去又下不来。
第71章 夏夜（上）
中午的饭菜端上桌，李佳慈攥紧祁妙分好的筷子等开饭。
白糖拌苦瓜，土豆烧鸡腿，肉沫茄子，葱爆肉，再加上炖汤和冰镇甜芋圆，今天的菜大部分还是祁妙做的，烫伤不算严重，抹上烫伤膏后疼痛便消解了大半，院子里的葡萄罩袋全部完成，无论如何也要犒劳两位帮工。
李佳慈将茄子和土豆拌进过了清水的凉面，猛扒两口，满腔的软糯爽滑驱散了一上午的疲惫。
“慢点吃。”
李锶给祁妙递了小碗的炖汤，顺便嘱咐李佳慈要细嚼慢咽。
李佳慈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个人一眼，笑眯眯地说：“妙妙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姐夫也太幸运了吧，能够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香到真想把面前的盘底都吞下去。
李锶脸上也笑眯眯的，只不过李佳慈被那与笑容完全不配合的冷漠眼神给冻住了似的，忍不住端起碗来喝了口热汤才缓过来。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风扇吹来的风避开了饭桌，直接往堂屋的门口吹，倒是造福了趴在门口的小黑团子，头贴着地板上敞开肚皮像只待烤的扒鸡，看上去相当惬意。
李佳慈咬住筷子，思索片刻，往祁妙的耳朵凑近了问：“妙妙姐，姐夫什么时候再回来呀？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吗？那等你回去的时候他也跟上次一样来接你走吗？”
苦涩的汁水浸入舌根，李锶这才意识到刚才夹进嘴里的菜是苦瓜。
白糖只能在入口时缓解第一口不适，剩下的是沁入心脾的苦意。
祁妙没好气地屈指拍了拍李佳慈的额头，“小朋友不能太八卦，小心脸上长痘啊。”
李佳慈放下筷子快速用双手捂住脸，惊恐地瞪大眼睛：“姐，真的吗？我脸上现在长痘了吗？镜子，快给我镜子！”
祁妙抬手一指，卧室里的书桌上摆着红塑料印花壳的圆盘梳妆镜。
饭桌旁的两个人陷入沉寂。
“你刚才怎么了，苦瓜很难吃吗？”
祁妙眼尖的发现了李锶微变的表情，关切地询问食客的用餐感受。
正午时分，烈日下的街道在炙烤高温中静谧下来，偶有风吹过，透过院子的高墙，隐约能看见巷外沿街的杨树叶随风而动。
今天是夏至，每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桌上摆着祁妙精心准备的菜肴，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小碗炖汤和一大碗凉面。
老话说：“冬至饺子夏至面”，过了水的凉面拌上爽口有滋味的菜码，是莲梧镇的时节传统。
苦瓜适合夏至吃，清淡去火，更是道有益身心健康的时令蔬菜。
祁妙的筷子伸向苦瓜，李锶垂着眼帘，似是在回味饭菜的味道。
“焯水时间有点短，不过也没有那么苦啊，你这什么表情？”
祁妙吞下嘴里的苦瓜，顺便拉踩一下李锶的味蕾。
汤足饭饱后，李家兄妹告辞回家，祁妙客气了两句欢迎他们下次再来，临走的时候祁妙还塞给李佳慈半袋子黄油桃，让她回家当下午茶，李佳慈嫌手里拎着沉，早早约定好明天再来吃。
走在路上脸都要烤掉皮，李佳慈恨不得立刻就钻回卧室里吹空调。
远远看见豆腐坊的牌子，李佳慈快跑了两步，回过头来跟李锶说：“哥，我太热了，我要先回去。”
还没等李锶回话，她就甩开双臂往树荫里跑。
“小心中暑！”
李佳慈跑进树荫，冲着李锶的方向摆手：“知道了！”
冲进门时，豆腐坊的大厅里挤着两桌客人，一桌全是男人，另一桌全是女人。李佳慈需要穿过拥挤的过道才能回二楼的房间，差点被随手乱扔的啤酒瓶绊倒。
李红绣提了一桶隔壁市二厂的原浆啤酒，往男人桌上塞，塞完又急匆匆地钻回厨房，根本没注意到刚进门的李佳慈。
店里的空调已经修好了，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李佳慈揉着发痒鼻子往前台的方向走，她需要一罐甜蜜蜜的可乐，李红绣不准她喝冰可乐，常温的也能解解渴。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酒臭气，女人坐在靠近前台的后一桌，跟那群男人隔着过道的缝隙，桌上除了几道家常菜还有一袋子不知道谁带过来的瓜子和花生，甚至还有煮熟的豌豆荚。
“听说没，祁妙回来了。”
李佳慈背对着她们拿可乐的手一顿。
“哪个祁妙？”
“就是那个跟李锶那小子有婚约的祁家大女儿啊！”
“什么有婚约啊，那是娃娃亲！”
什么娃娃亲？李佳慈的心如擂鼓，身形凝滞在原地，仿佛听到了惊天大秘密。
饭桌上的话题仍在继续，李佳慈悄悄从柜上摸出一罐可乐，小心翼翼拉开拉环，顺势保持原有的姿势坐在前台的四腿塑料板凳上。
“娃娃亲又怎么了，祁妙她娘不是早就跑了吗？哪能作数。”
“就是，不是说祁妙有个有钱的男朋友，都快要结婚了吗？”
李佳慈的屁股往后挪了一点有一点，耳边的声音便能清晰一点又一点。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攀什么娃娃亲，就我姐家那个孩子，大学都没读，也没看上家里给找的那个什么绿梅青梅的，在城里领回来个比他小八岁的小媳妇呢！”
李佳慈低头喝了一口冒气的快乐水，嘴里咂摸着味道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手里拿的是隔壁市的特产可乐，加了中草药的味道有些奇怪，但是非常解暑，习惯了这个味道以后竟然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