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角全是塌湿的汗,发丝粘在一起,宽大的工作服下层层叠叠的腹部脂肪勾勒出游泳圈状的凸起,常年上夜班的乏力通常用高热量的碳水来果腹,清晨时分经过厂房门口的肉夹馍摊,她能一口气吃三个馍,不加肉一块钱就能买一个馍。
“大姐,需要坐下休息一会吗?那边有椅子。”
李锶站在她的身后,声音轻地像呢喃,可她还是听得清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便沉默着往靠近门口的座椅挪去。
李锶的眼神扫过惊魂未定的小李,自从上次三兄弟为了宅基地的继承问题爬上桌大打出手后,调解室的桌子就被挪到了墙角,房间的中间摆着六七八椅子,小李整个人被坐在地上的大妈拽住裤脚,抱住胳膊,弱小无助地像只被老虎逮到的野兔,眼眸里堆满茫然和无奈。
地上的人状似无力地瘫坐着,手背却青筋暴起,仿佛小李才是被她唾弃的始作俑者。
“大妈,地上脏,回去洗衣服不费水吗?”
听到李锶的话,地上的人瞬间止住哭嚎。
“要不然先坐下,我们慢慢说话。”
地上的人终于松开小李的裤腿,坐在距离儿媳妇最远的椅子上。
李锶的眼神聚焦在小李脸上,又飘过门口的位置,小李用嘴型说了句“谢谢”,站起来往门口快步离开。
小李走到村委的大门口,已经听不见里面的交谈声了,她回过头来看过去,透过窗户能看到李锶的微微侧向旁边的脸,那张脸跟传统意义上的帅哥有些不同,他笑起来和不笑起来的时候差别很大,不笑的时候像是端正肃然的松柏矗立,笑的时候又像是冬夜暖阳熨贴过的湖面,看着让人心里踏实,眼睛也快乐。
她就站在这里看了几秒,或许有一分钟,在李锶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之前,她迅速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人长得又高又帅不说,连性格都毫无槽点,真是可惜。
可惜是个编外,早早被剔除她的择偶名单。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想找个合意的对象简直就像在垃圾堆里挑黄金,捂着口鼻都难受得要命。
李锶从村委走出来,天边最后一弯太阳的余光被高耸的山峰收尽,裤兜里的手机传来电量告急的声音。
他掏出来看,发现祁妙的未接通话,以及紧随其后的消息。
“我饿了,要去大成哥的店里吃肉,一起吗?”
后面的消息是隔了半个小时后发的,“本来想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团子找兽医,如果你没空的话就改天吧。”
他飞快地在对话框里打字,刚输入了一个“我”字,甄源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他挂断,甄源又打。
李锶暗骂了一声,接起电话:“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个鸭子是野鸭,我真不知道那是人养的,你说说它又没写名字,吓到祁妙了吧?”
听筒里吵吵嚷嚷,像是在野摊上。
“你少喝点马尿,你爸就不用半夜给我打电话找你在哪了。”
李锶低头,踢了脚路面上不知道谁乱扔的矿泉水瓶,瓶身因惯性起飞,撞到村委大院的铁门上,发出“砰--”的响声。
甄源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我爸他就是瞎担心,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为了他以后能享福嘛!”
为了早日开通他私人订制旅游租车全链路包揽的朝阳事业,他这段时间求爷爷告奶奶地没少跑地方。
后面的话李锶没听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天色又暗了几分,他走到铁门前,弯腰捡起了皱皱巴巴的矿泉水瓶,单手投向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矿泉水瓶稳稳当当地进了垃圾桶。
垃圾就应该进了垃圾桶,凤凰就应该飞回天上去。
祁妙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烤串,加了双倍的孜然,双手托腮,双目无神。
李大成路过两趟都没说话,到第三趟时,终于忍不住说:“咋还不吃啊,都凉了。”
祁妙抬起头来冲李大成笑,“等人呢。”
“那就赶紧催催你朋友啊,怎么还好意思让你一直饿着肚子等呢?”李大成愤愤不平。
祁妙依旧笑着,“他可能忙吧,我再等等。”
感谢宴就要有诚意,等一个小时不算什么,明天起飞之前,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又进来了一波新的客人,李大成招呼着落座,还不忘回过头来对她说,“等你那朋友来了,我再把串热一遍。”
祁妙道了声谢,继续垂着头玩消消乐。
她已经玩到两百多关了,大多数时候她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通关任务,偶尔需要重新来过,她就不想玩了,过段时间又拎出来玩,第一次没通关就放弃,等下一次想起来的时候再打开。
只是今天,还没到“重新来过”的画面,她就没了兴致。
烤串渐渐冷掉,原本滋滋冒油的肉香也消散在空气中。
李大成给她端来了一碗鸡蛋汤,让她喝了暖胃。
她弯腰往桌面凑,慢条斯理地沿碗边吸溜着喝,眼前突然笼罩住了团正在晃动的阴影。
“不烫吗?”
她听见头顶暗哑的声音。
第30章 出轨对象
鸡蛋汤加了胡椒粉,辛辣冲击着汗腺,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
喝完这碗汤,她意足地抬起头。
“李锶,谢谢你。”
被突如其来的真挚感谢击退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歉意,他垂下眼帘,笑了笑:“没什么,团子没事吧?”
祁妙点头:“它挺好的。”
明天要带着它托运,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来,串热好了,你们快吃!”李大成端着烤串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祁妙嘴甜地道谢。
周围是热闹的人声鼎沸,萦绕着暖乎乎的烟火气,李锶将不锈钢的托盘转了个身,祁妙伸手就能挑起最方便把握的签尾。
瞧见他的动作,祁妙没吭声,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天上,发出清冷的光。
自古以来月亮都象征着团圆和乡愁,可她既不喜欢团圆,也没有乡愁可感怀,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像是被武林高手点了穴,李锶在她发呆的空档给她面前的茶杯添了水。
他就像个耕田里的老黄牛,没有主人的鞭子抽屁股,也能哞两声往前拱,肌肉记忆有时比大脑反应更快。
比如现在,异常沉默的祁妙,山雨欲来的意味在周身弥漫开,他倒水的手有些抖。
“你怎么......”
“我明天......”
李锶有很多话想说,他的目光落在祁妙的唇边,又抬起眼皮看她的眼睛,那意思是让她先说。
祁妙微挑眼角,黑亮的眼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添了几分柔情,像只暗夜里用一双眼睛就能摄人心魄的狐狸。
她抽出两张纸巾垫到胳膊肘下方,双手托腮,笑意盈盈。
李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明天就要走了,可能一年半载的也不回来,我家的院子,麻烦你帮忙联系个信得过的人定期打扫着,介绍费和清洁费我照付。”
“不用,我去给打扫......”李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妙抬手打断。
“你是你,我是我,找你帮忙已经是不妥当了。”
祁妙的话说得直白,就差从桌子中间劈两半,再划个楚河汉界了。
咽喉处有些发紧,仿若被上错发条的钟表,走一针哪里都不对劲, 李锶清了清喉咙,哑着嗓子说:“不必这么客气的,我们......”
这次祁妙没有打断他,而是安分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他的脸颊快被这双炙热的眼睛灼伤,“我们的关系,不需要这么客气。”
祁妙等他说完,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们的关系?我们什么关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见不得人的小情人?”
李锶闻言,脸色瞬变,他红着脸开口道:“什么见不得人,我们......”
祁妙的眉眼铺笑,抱起胳膊看他。
他的太阳穴跟着祁妙的笑容乍然猛跳,突然想起那日在豆腐坊的二层小楼上,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稍微大点的动静都有可能传很远。
可那个时间点,祁妙早该回去了。
祁妙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可能是走了背运,到哪里哪里就给她添堵。
小黑团子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觉得豆腐坊才是它的老窝,那天下了车就往店对面的树荫下拨泥巴,抬起左后腿滋了半坑热腾腾的狗界印记,还绕着周边一圈圈地溜达,就是不肯往院子的方向走。
好不容易巡视完了,又蹲在豆腐坊的屋后草丛里不肯出来。
李红绣的声音毫无阻隔地飘进她的耳朵。
原本亲切热情的“红绣姑”,言辞激烈地指责她的“私德”,生怕自己正直善良的侄子被她所惑,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她没有责怪李锶为什么不跟李红绣解释,那日是他去送东西,被人瞧见了,并没有什么“出轨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