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目光放在尹思楠的脸上。吕明亮自以为很快能结束这场闹剧，而且他有足够的信心他绝不可能是落败的那一方。
他进入星月的时候，整个公司还没几十人，大家都窝在一个民宅里办公，他跟马总喝过同一瓶啤酒，还吃过老板娘亲手炒的菜。后来，星月慢慢上了正轨，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走，里面不乏各种总监、总裁。他虽没捞到多高的职务，但说起来也是陪着大老板一路走过来的老人，谁敢不给他几分颜面。
尹思楠也就一个区区人事培训职能的负责人，要实权没实权，要资历没资历，她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何况就为了一个黄毛小丫头，她也不至于犯傻跟自己过不去。
吕明亮脸上不由显出混不吝又不耐烦的表情。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想瞅瞅，迎面撞见尹思楠冷峻的眼神。
话噼里啪里砸过来，也是又冷又硬：“李杨这个小姑娘的秉性我是了解的，她要是真的那么不知分寸，也不会得到众多领导的认可和喜欢了。如果她是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那么我一定会给她主持公道，并且要求给她重新打分。”
尹思楠故意停顿一下，左右环视陆海和吕明亮一番，提高嗓门郑重其事地说：“同样，对于职场的一些不公平和不文明行为，我也会要求进行批评和处罚。”
吕明亮不满地嘟囔起来：“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些小管培为什么就敢尾巴翘上天，跟着学的啊。”
陆海瞪他一眼，示意他别再说话了。吕明亮轻轻翻一个白眼，知趣停了嘴。
尹思楠不依不饶：“你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明说。陆总也在，我们把话摊开就好。但别针对一个小姑娘，很没风度，也没有职业道德。”
陆海想要拦住吕明亮，但他动作还是慢了些，吕明亮已经跳了起来：“对你有意见？我敢对你有什么意见！谁不知道你们人事本事大啊，老板的心腹！招人，你们说了算；裁人，也是你们的一句话。脏活累活是我们干的，功劳苦劳都是你们捞的。什么破管培、什么高材生，我看就是个鬼，什么都不懂还一身破毛病，也是被你们这帮人给惯的。哼，像我这样的正经人，就做不了人事，舍不得这张脸，没那个命啊！”
第21章 你要相信你值得
尹思楠是被饶晨曦和李杨一左一右，从小会议室里架出来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起过这样的正面冲突，此刻依然气喘吁吁，脸红似火，心如擂鼓。
吕明亮则被陆海拉着，待在角落里骂骂咧咧。李杨厌恶地瞟了他一眼，狠狠带上门，把那些污言秽语关在身后。
终于到了咖啡厅，尹思楠重重坐下。饶晨曦跑到吧台取来一杯水，体贴地放在尹思楠面前。
等心跳和呼吸都平缓下来，尹思楠出声安慰李杨：“你不用怕，邪不压正。我就不信他能闹翻天。”
李杨原本也在故作镇定，听尹思楠这么说，眼睛立刻就红了，她轻轻环住尹思楠：“思楠姐，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不值得的。我没有那么好，你们太高看我了。”
从没被人如此保护过，李杨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惴惴不安--自己是不是不配得到这样的优待？
“傻瓜，怎么能这么说呢。”尹思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饶晨曦：“任何人，只要是为了真实和道义而坚持，都是值得的。而且，你们本来就很好，你要相信你值得。”
在互联网公司，任何八卦消息的流传都远超光速。很快就有人在星月的内部论坛上发帖子，说人事部的老师气愤用人部门打分不公，欺压没有背景的新人，直接和不良领导当面对质，实乃女中豪杰。
马上就有跟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壮烈场面。用词之精准令人咋舌，通过几段文字就如旁观了整个冲突过程。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下面拱火，说早就看某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不顺眼了，他就是五行欠抽，今天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实乃大快人心。
楼很快就盖了起来，整整码了好几个页面，里面零星掺杂几句酸溜溜的吐槽，说新人也有不对的地方，不够圆融变通之类，但很快就淹没在口水的海洋里。
这事最终以陆海提交一份书面检讨结束。对李杨重新进行了一次绩效打分，虽依然不是优等，但也体现了她的真实代码能力和敬业精神，陆海也给她另外安排了导师，算是另辟蹊径，重整旗鼓了。
吕明亮被好几位领导轮番安排了谈话，等再回到项目组，神色依旧，态度已然服帖老实了许多。对于领导的各种决策，他依然卖力捧场，但再也不敢轻易开黄腔揩油女同事了。
据说Diana也特意和尹思楠聊过，尹思楠没否认也没承认，对一切的好奇都回以沉默。当天那个红红火火的帖子也被删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整件事似乎就这样不留痕迹地过去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但迟钝如饶晨曦都意识到，有些事已经真真切切地开始改变了。
李杨的腰杆一天比一天挺得更直。再没人用她来开玩笑，也没人敢当面阴阳她了。她的聪明和勤奋得到了一致认可，新导师很喜欢她的伶俐和高效，有时也开玩笑地心疼她：“你身上都有股焦糖味了，虽然还是甜的，但也太卷了。有空出去逛逛街，打扮打扮自己，谈个恋爱放松一下啊。”
李杨听了只是微微笑一笑。长到25岁，她还没真正体验过爱情的味道。在青春期，她曾有过一段缥缈如烟的情愫，对方是一个成绩非常不好、性格极其可爱的活宝。每次在放学路上和他一起叽叽喳喳，李杨的天空都放了晴。等回到家，看到爸妈殷切的双眼，她的心又不由地下沉再下沉。
李杨觉得她所得到的那些细微的快乐成本太高了，虽然爸妈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她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在她目光所能及的前路中，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
正如她所猜测的一样，中考成绩出来，她顺利去了省重点，而那个总在傻乐呵的小胖子离普通高中的录取线都还差一大截。再后来，两个人失去了联系，她那点虚无的心思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再回忆当时的心情，李杨只记得踏实中带有一丝轻松和愉悦。不需要样样优等，也不用担心说出口的话得不到回应，更不用粉饰家里的真实处境。细细琢磨，她又隐约觉得这样的感觉最近也时常可以体会到，一些自然来自尹思楠，一些则来自佟彤。
但和十几年前一样，李杨不敢也不想分心。她虽然长大了，已经完成了学业，但工作刚刚起步，前途依然渺茫。爸妈年岁渐长，不管是从情绪还是经济方面都越来越依赖她。她自认没有当金丝雀的本钱和野心，也不奢望能靠着嫁个男人转移包袱，甚至一想到可能还要承担多一个人的孤独就烦心。
眼下，李杨能想到的只有多学本事、多加些班、多赚点钱。虽然既乏味又辛苦，但拿到手里，她觉得很踏实。
管培生们分散到各个部门中，聚会的频率越来越稀疏，到场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吴迪应该是最忙的那一个，但她每次都能抽空参加，想来又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压缩了睡眠时间。这次她给大家带来了劲爆消息，她要结婚了。
互联网公司流行晚婚，像吴迪这样的英年早婚实在太罕见。众人忍不住尖叫，围着她细细观摩刚戴上手的戒指。精致的钻石璀璨夺目，吴迪的脸上也流淌着光芒。
“毕业不到1年啊，你们都在事业的上升期，现在就结婚，不担心影响事业发展吗？”
吴迪的男朋友张文斌大家都见过，高高帅帅的一个理工男，在菊厂搞研发，忙起来也是昏天黑地，不顾死活的那种。
“谈了几年，感情也稳定，就把证领了呗。”吴迪一边抚摸戒指一边说：“不考虑生孩子的话，结婚和恋爱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很快就把婚礼办了。当天，盛装打扮的新郎官哭成个泪人，对着裹在白纱里的吴迪数度哽咽，反复说能遇到吴迪是三生有幸，她值得世上所有的美好。
饶晨曦在台下也跟着湿了眼眶。背景PPT里滚动播放着吴迪和张文斌在世界各地打卡的照片，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迪拜的帆船酒店、东京的银座，处处都见证了他们的笑脸。
--是不是只有吴迪这样完美的人，才配拥有如此幸福的生活？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上来，饶晨曦内心百感交集--我呢，又值得怎样的人生？
也许是酒精的力量翻涌上头，更有可能是一些事埋在心里太久，已然分不清是执念还是怨念或者两者兼而有之。饶晨曦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的勇气，想去做一直不敢做的事。
饶晨曦低下头，翻出陆海的名字，给他发去一段文字：“一直都想问你，在你的心里，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和你又是怎样的关系。期待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不管怎样，我都可以接受。”
如同完成了一项拖延太久的任务，饶晨曦轻轻吐出一口气。她预想了最可能的结局就是那人既诧异又惊奇，然后坦然告诉她大家就是普通同事，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上下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