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看着尹思楠：“是啊，我们真是同病相怜的难姐难妹。”
两个人又互相敬了敬，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生育这个话题，以前一直是大家刻意回避的禁区。思楠姐再好，也有不想提及的烦心事，大家也不清楚她过往的所有，只要她不开口，大家都心照不宣，绝不往那个方向展开。
今天既然气氛已经烘托成这样，那么坦诚聊聊也无妨。
尹思楠说起自己在婚姻里的付出、迷茫和失败。
“我不是不想当妈妈，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再后来，忙着学习考证、忙着工作、忙着创业，一步步就到了现在。偶尔想起来，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
吴迪很诧异：“庆幸？庆幸没有失去自由吗？”
尹思楠摇摇头：“庆幸没有在自己都没看清自己的时候，就稀里糊涂当了妈。”
她又看看吴迪：“生育是权利，不是义务。大人可以不跟孩子商量就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但孩子没有资格挑选爸妈和人生。如果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我还是建议不要轻易生孩子，对孩子不公平，对自己不负责。”
吴迪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什么资产什么家业，都是我爸妈的一厢情愿，等真到了要去见老祖宗的那一天，这些东西能带走一分一毫吗？至于老了要人照顾，我更是觉得没道理。责任心和血缘没有直接关系，况且孩子也不是养老送终的工具人。”
尹思楠问：“你既然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就跟你爸妈，特别是你妈说明白啊。我觉得，他们有自己的担忧是一回事，你能不能说服他们是另一回事。”她直勾勾地看着吴迪：“坦率地说，我一直觉得你并没有和你爸妈理性沟通过，你是仗着自己聪明优秀，不停地给他们施加软压力，逼着他们用爱和包容来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以前那些，就算错了，你也有足够的资本从头再来，他们自然不会多话。这一次不一样，我们的年龄摆在这里，这是必须要敬畏的客观事实，所以他们才着急。他们害怕你不懂当中的厉害关系，关心则乱，所以才病急乱投医。你要让他们明白，你不仅懂，而且想到了方方面面。你有这个能力的，去证明给他们看。”
第156章 最重要的是掌控力
吴迪跟尹思楠又聊了一会。她心里挂念着妈妈和朵朵，时不时看看手机，不想错过任何消息。尹思楠见她这样，催着她赶紧回家去。
“跟你妈妈坦诚布公地聊聊，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只谈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尹思楠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吴迪。
吴迪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句别担心才起身。
尹思楠又说：“别看你现在已经是个很成功的企业家了，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在你爸妈眼里，估计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要总是从自己的视角去看他们，试着多理解他们，只要沟通好了，问题能解决的。
等吴迪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灯光下喂朵朵吃晚饭。饭桌上摆得密密麻麻，举目看过去，都是吴迪喜欢的菜。
她想缓和下气氛，夸张地说：“闻到这香味，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今天又有口福了，谢谢妈妈。”
妈妈抬头看了吴迪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埋头继续喂朵朵。
吴迪洗好手，立刻坐到桌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下午在尹思楠那里也享受了不少茶点，她本来已经没多少胃口，但她知道怎么能让妈妈开心起来，她决定好好扮演一个合格女儿的角色，至少今天不能再让妈妈伤心难过了。
妈妈果然一边照顾朵朵，一边偷偷往这边瞟。看到吴迪狼吞虎咽的样子，妈妈忍不住开口：“你慢点，没人跟你抢，万一噎着了怎么办？”
她又说：“那鸡汤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我炖了一整天，你多喝一些。”
吴迪果然听话，她舀起一大碗汤，一边喝一边说：“还是熟悉的味道，我妈的手艺一个字--绝。”
她的脸上堆满笑容，声音也甜腻无比，妈妈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些，低声骂了句：“油腔滑调。”
吴迪连忙把碗里的汤喝光，她把空碗递到妈妈面前，像是求和，也像是邀功：“你看，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喝得个干干净净。现在，你明白我多在乎你了吗？”
妈妈真的看了一眼那汤碗，待确定吴迪没有说谎后，她才缓缓开口，但答非所问：“哎，早知道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鼓励你追求上进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我还能说什么。”
朵朵听不懂外婆和妈妈之间的对话，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她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一会看看外婆，一会又看看妈妈。
吴迪听着妈妈的这句话，又看着朵朵不安的神色，她的内心五味杂陈：“妈，你干嘛这么说啊，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育朵朵了。”
妈妈瞥她一眼：“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心里明镜似的。我是你妈，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不得了。”
没等到吴迪回答，妈妈又一次抬高嗓门：“其他的事，我和你爸都可以随你。但这件事，我最后一次表态啊，没有商量的余地。除非你不在意我们两老口，可以眼睁睁看着我们死不瞑目，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可以当没你这个女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迪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了。按照她的性子，她该噼里啪啦地开始一顿输出，再三强调自己这辈子就只要朵朵一个。然后，可能和妈妈又一次闹翻，她再次离家出走，留着妈妈抱着朵朵泪流满面。
吴迪想起了尹思楠对她说的话，她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虽然改变很难，但只要开了个头，后面就有调整沟通方式、获得爸妈的理解和支持的可能。一想到这里，那些在吴迪的舌尖上盘旋的词句就被生生吞了下去。
“妈，你觉得女人生孩子是为了什么呢？”
吴迪的态度很诚恳，妈妈也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惊了一下，她又立刻调整好情绪：“这有什么好问的，自古以来，女人不都是要生孩子的嘛。难道你还会问，人为什么要呼吸、要吃饭？这些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值得思考，大家都这样，你就别做一个异类。”
吴迪轻轻地摇摇头，她刻意控制自己的语速和情绪：“这完全不一样。人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呼吸、吃饭。但生孩子不是的，我觉得，女人有权决定自己要不要生孩子。”
妈妈痛心疾首：“又来了，我就知道，你读书都读傻了。别信什么女人的子宫女人自己做主这些鬼话。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是不完整的。”
吴迪觉得气氛到了，可以开始说自己的心里话了：“妈，我还是要声明，我非常爱你，但我不能同意这句话。什么叫完整的人生？这本来就没有答案。不能说，别人都这么做，我们就必须得这样。人生根本就没有整齐划一的标准，可以结婚，也可以享受单身；可以追求名利，也可以闲云野鹤；可以儿女双全，也可以独自终老。我觉得，只要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那就是完整的、幸福的。”
妈妈恨不得拧吴迪的胳膊：“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呢？你现在多大了，还能有几年的青春？眼下，你可以振振有词，瞧不起我老顽固老古董。等再过几年，你后悔了怎么办，那个时候还有法子再怀个孩子？你别傻了，人不能和身体、和自然规律作斗争，在什么时候就该做这个时候该做的事。”
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和你爸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开明了。我们没逼着你再结婚吧，你也多少为我们考虑一下！”
吴迪默默盘算一番，语气依然不急不躁：“妈，我很感谢你和爸爸这么包容我，但生孩子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违背自己的意愿去讨好你们。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去想法子冻卵，以免有一天我改变主意的时候，还能有个备选方案。但眼下，你就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我们先齐心协力，把朵朵养育长大，行不行？”
妈妈完全没想到吴迪会这么回答，她愣了一下：“那何必呢，又遭罪又浪费钱。”
她又警惕地问：“你该不会是身体出了问题，有意瞒着我吧。”
吴迪哭笑不得：“你放心，我的体检报告很好看。我只是不想按照别人的期待，哪怕这个人是你和我爸。来过自己的生活。”
她循循善诱：“你看啊，最开始你们不想我出国，说外面不安去，我不是开开心心地出去，又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嘛。再后来，你们不同意我离开星月，我很庆幸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所以现在才能有一个让自己开心又满足的事业。孩子也是，我很确定，我拥有朵朵就足够幸福了，她在我眼里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吴迪说到这里，做出一个手势制止妈妈的抢话：“至于家产还有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的事，我一直觉得都是伪命题。如果连平日的生活都法子掌控，还有什么资格去操心那些。人是活在眼下一个个的瞬间，而不是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妈，希望你能懂我的心，我今天全部都掏给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