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听江卿时这么说,心里突然豁然开朗,他摊开官袍,徐徐坐下,心里面一派难得的旷达平静。
“好,那就瞧瞧咱俩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夜间,翰林院灯火渐暗,唯独这一座阁楼里灯火通明,常亮至深夜。江卿时燃起蜡烛,烛火将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如山书卷之上。
谢清河已经回去歇息了,饶是谢清河有心吃苦,他毕竟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到了亥时他就怎么都撑不住了...以往这时候,他早就由下人服侍着入睡了。
江卿时见谢清河强撑着打瞌睡,便主动出声把谢清河打发走了,谢清河一开始还不走,直到江卿时说过于疲惫容易出错,自己过一会儿也走了,谢清河才离开。
而江卿时不同,他自小就苦惯了,如今坐在这阁楼里,风吹不着雨也打不着的,他觉得比往日苦读的岁月还要惬意。而且江卿时天生就有一种对待公务的狂热,即使这是上官在为难他,但能尽自己之力,查缺补漏,修正谬误,在他看来也无疑是为这个王朝做出的功绩。
江卿时饿了便啃几口自带的炊饼,渴了便饮一口凉茶提神醒脑。那双比女子还要瑰丽几分的深长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却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几十年的记录,大脑飞速运转,梳理、订正。
月过中天,翰林院万籁俱寂,唯虫声唧唧。旧阁楼里一盏烛火莹亮,这是江卿时等待了多年的梦。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当谢清河踏着晨露来到这座旧阁楼时尚且双眼朦胧,一向注意作息的小侯爷此刻起了个大早,只因昨日江卿时将他赶了回去,他心里有点儿不服气,一心想着今日自己一定要比江卿时来得早,这样自己这个状元才不会被比下去啊。
谢清河打着哈欠推开旧阁楼的大门,刚推门而入,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昏暗的阁内点着一盏烛火,江卿时坐于一张擦拭干净的木案后,正伏案疾书。他已经将官袍脱下,只着一身用棉布缝制的质朴中衣,此时袖口微染墨痕,面有倦色,但眼底却依旧清亮。
“念辰,你不是一夜未睡吧?”谢清河感到不可置信,“你明明说过不久就回去的!”
江卿时抬起头,那张比女子还要姝丽的脸庞此刻眼底坠着淡淡的乌青,但这也丝毫不影响江卿时的俊容,反而让他平添了一股琉璃易碎的脆弱和文人雅士卷袖风流的倦怠。
“什么时辰了,竟然都一夜了吗。”江卿时恍然未觉,朝谢清河有些无辜地笑笑,“容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本来真打算伏案睡上一会儿的,但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这个点了...这一夜过得可真快啊。”
谢清河脑子里回放了一下那个场景,在孤冷幽暗的小阁楼里,江卿时独自一人,灯火如豆,外面漆黑一片,夜晚的冷风吹过窗棂上的旧窗户纸,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这一夜过得可真快?
谢清河现在有点怀疑,这位新科探花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了...
果然,能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一路过关斩将,摘获探花之人,决计不是寻常人等。现在谢清河可以确信,如果江卿时再多学上那么一年,不,都用不了一年,三个月!自己这个状元也决计是江卿时的。
他从未见有哪个人,能像江卿时这般刻苦。
谢清河默默望了一眼江卿时完成的那些厚厚的文书,已经学会了沉默不语,在这个人身上,就算发生再奇怪的事情,他都不会再感到奇怪了。
谢清河默默坐在一边,摊开一摞文书,他现在真是对江卿时服气了,但是他也不能输,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同僚,这正是对他的激励。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作伴,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日。
江卿时合上最后一沓文书,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向谢清河,本来打算说点什么与谢清河庆祝一下,但他一转头瞥见
谢清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只见谢清河衣袍凌乱,神情萎靡,眼睛下面顶着两团大大的乌青,再也没了以前温雅如玉的小侯爷模样。
第51章 王修文
“容与,你这是怎么回事?”江卿时不明所以,“累了就去休息啊,怎么熬成这般模样。”
还不是不想输给你。
谢清河在心里气哼哼地想,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翰林院事务繁忙,如今也不过是个开端,日后此等日子也多的是,要学会提前适应才是。”
见谢清河说得冠冕堂皇,江卿时居然真的信了,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容与,我一直觉得你养尊处优,吃不得这等子苦,原是我小觑你了。”
谢清河不气反笑,不过令他开心的是,他发现江卿时也不是完美无瑕的!这人极不会看眼色,还是有几分书呆子气的!
“行,三日就能尽数弄完。”
谢清河真心实意地佩服江卿时,虽说他帮了江卿时,但他心里清楚,他的帮助对江卿时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就算没有他,江卿时过不了多久也全部能解决,江卿时此人,真乃神人也。
“周锦荣拿这个为难与你,真是小瞧你了。”
“还得多亏了容与的帮忙。”江卿时谦逊地说,“若是没有你,此事决计不会这么顺利。”
“得了吧,我可当真只是萤火之光。”谢清河从不居功,“我对你的帮助很浅,你在周锦荣面前也不必提我。”
“容与此言差矣,你给予我的帮助可是不可估量的,就像这阁内环境,是你请家中下人帮着洒扫干净的,若是灰尘漫天,耽误这进程事还小,若是我因此染上什么咳疾,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况且最要紧的...”江卿时目光炯炯地看向谢清河,眸中全是真诚,“容与,虽然我看着淡然,但我以一介寒身入这翰林院,心里也实在打怯,你这在时候选择站在我身边,我很感动。这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是我原以为是萍水之交,不曾想竟如此深潭厚谊。”
这人...也不是全然不懂人情世故,看来也很会说话嘛。
虽说江卿时写的文章重视实干,但锦绣美话他还是会说的。
“若你不介意,我想说这桩子事是咱俩一同完成的,说起来这还是我占了便宜,毕竟我要借容与的身份狐假虎威一番。”江卿时笑得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有几丝狡黠,“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向姓周的汇报此事,我们此番发现了如此多的纰漏,这岂不都是姓周的疏忽。”
谢清河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你是想叫周锦荣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江卿时点点头:“我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若此事就此揭过,人人日后都要踩上我一脚。我向往权力,是因为权力在手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我的时间不能浪费在与这些庸庸碌碌之辈的纠缠之中。”
谢清河点了点头:“我心里也清楚,表面上说是迎合我的身份,其实也是在暗地里打压我。父亲虽为开国功臣,但与他们文官向来有些不对付,我听说陈棋刚一入阁就被委以重任,他叔父是内阁首辅,这才是他们真正所要迎合培植之人。”
“这内里的明争暗斗叫人心乱。”江卿时皱起眉头,“大梁朝的官员都将时间精力耗费在这种事情上,还怎么为百姓为民生计。”
谢清河愣了一下,江卿时说这话的语气太像一个上位者,江卿时身上不经意间展露出的那等子气势令他惊讶。
谢清河点点头:“就依你所言。”
周锦荣正在翰林院中提着鸟笼,唱着小曲,悠闲地渡过一天的摸鱼生涯。至于前两日他磋磨江卿时,交代给江卿时的事儿,早就被他丢在了九霄云外。
虽说江卿时是新科探花,但他周锦荣在这翰林院中混迹多年,还不知如何拿捏一个小小探花吗。
就在周锦荣在把翰林院当成自家后院闲逛之时,一个姓张的小典籍突然朝他跑了过来。
“周学士!”那姓张的小典籍看着慌慌张张的,“王大学士来了,要您去见他呢。”
周锦荣皱起眉头:“哦?这几日文渊阁如此忙,王大学士怎么会想起来见我。”
这翰林院学士的官阶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因为翰林院乃通往内阁的必经之路,是为大梁朝培养高端人才的,所以这翰林院学士一职,是由内阁大学士王修文兼任的。
这王修文可了不得,如今已近耳顺之年,曾经是景瑞帝的老师,有着帝师的尊崇,如今在内阁中的地位也仅次于陈言奉,是为内阁次辅。
如今这王修文做着内阁次辅,又为当今天子之师,连天子都对王修文极其尊敬,现在王修文要见他,周锦荣忙放下鸟笼子,屁颠屁颠地去了,唯恐迟了惹王修文不快。
只见王修文端坐在一张黄花梨八仙桌后,身着绯红官袍,正翻看着一本册子,而在王修文身旁,俨然正站着江卿时和谢清河两人。
看见江卿时,周锦荣才想起来自己磋磨江卿时这倒霉蛋的事儿,只不过…这小子怎么跟谢家小侯爷站到一块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