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归原主了。”卫栖山道。
辛眠点头,刚动了动唇,就听见不远处突然响起糟乱的脚步声,正是朝着他们这边来的。
“师尊!!”
比人先到的是凄然的哀嚎。
段南奚今夜原本在沧浪峰当值,所经之处无甚异常,却在路过闻江的寝殿时忽有狂风拔地而起,顷刻间刮断了院内那棵苍木,将两扇灵玉砌就的大门掀得大开。
殿内无人。
师尊不在,那位女仙亦不在。
段南奚看看左右无人,遂走上前关门,大门正对着的壁龛里置放有闻江的命灯,他甚至特意看了一眼,那灯格外的亮。
探看师尊的寝殿本为大不敬,他素来守礼,端看了一眼便垂眸合门。
门扇紧闭的瞬间,段南奚抬起了头,因而从那最后的缝隙里无意之中瞥见闻江的命灯闪烁一二,终归于寂暗。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顿时呆愣在原处,倏地猛然推开了门,门扇撞在两侧墙壁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壁龛里,命灯不亮了。
闻江死了。
垂落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
怎么会,怎么会……
段南奚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跌下山,听说闻江带着妻儿去了松丘城游灯会,他一路寻过来,大街小巷静得出奇,哪有半分办灯会的热闹气氛?
心中的预感愈发不妙,终于,他看见了满地狼藉。
倒塌的房屋,堆积的砂砾,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纹,跌坐在一座民宅后惊魂未定的谈盈,和她怀里被死死禁锢着、已经哭不出声的闻瀚。
再望向前方,三道站着的人影被一盏莲花灯映亮,地上瘫着被破开后背的许云漪,而闻江……
段南奚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视线被起身的卫栖山牵动,心念一转,他定定看向卫栖山脚边那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折断的玉牌露出一个角,幽幽亮着淡光。
段南奚跪在地上,端在身前的两只手颤巍巍地抖动着,迟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愤然扭头,看向聚在一起的三人,尽管已经失去了理智,无边的憎恨也不知道该落在谁的头上。
“为什么……”他咬牙质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夜……偏偏我不在的时候……”
周雪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嗤道:“你在又怎样?”
“至少我可以替他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被当成了怨气的发泄口,周雪芥一脸晦气,“赶紧的,说不定下去之后还能跟他一块投胎畜生道。”
辛眠拿细棍戳他,他闭了嘴,把脸扭向一边。
段南奚不会说什么难听话,被周雪芥呛了也不还嘴,只是身子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段师兄,为了这种人去死不值得。”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师尊啊……”
段南奚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渗血的眸迎上辛眠的目光。
“你知道吗师妹,我曾想着,既然我没有
机会和你在一起,默默守护也是心甘情愿的,所以那时我阻止你杀卫栖山,后来自作主张替你认罪,亦是怕你冲动之下因为不值得的人而伤了自己……”
“师尊是该死,但他身后还有闻家,闻家如今定然也知晓了此消息,不日便会找上山来,那时你又要怎么办?”
周雪芥抱着胳膊:“怎么办?我倒想看看那闻家还敢悖逆了我父亲的面子不成?”
“你能让她永远都待在你的寝殿那片方寸之地吗?”
段南奚厉声喝问,噎得周雪芥没了话说。他又看向辛眠,“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杀了闻江,闻家人又会天涯海角追杀你,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辛眠许久没出声,静静地听着,待段南奚如此问了,才道:“是呀,这就是我想要的。师兄,我想要的,只是闻江死而已,我就是要他为我的家人偿命。”
“还有,今夜不是我要杀他,是他先要杀我的,不信……”
听见由远及近的稚童哭腔,辛眠勾起唇角,“不信,你可以问问他。”
闻瀚趁谈盈不注意从她怀里挣脱,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跌跌撞撞冲过来。
“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们,替爹爹和阿娘报仇!”
没人拦他,很快就跑到了辛眠身边,手里的石头还没来得及抛出就被辛眠拎住了后衣领,两脚凌空。
“闻瀚是吧,你跟这位哥哥讲,是不是你娘先举着刀子要杀我的?”
闻瀚胡乱踢着脚:“爹爹说,你是个坏的,你会抢走阿娘的东西,他们要教训你,我在一旁等着阿娘……”
后面追上来的谈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冷着脸教训他:“骗人!明明是你爹娘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要杀人灭口,他们才是坏的!”
闻瀚哇哇大哭:“你胡说!你胡说!”
听到这些,段南奚也大约知晓了今晚之事的起因,垂着头不发一言,良久才哑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师妹。”他重复道。
说罢,合起手掌猛地拍向自己的眉心。
谁都没反应过来。
“段师兄!!”
谈盈失声惊呼时,辛眠蹲下去接住了他往后软倒的身体,迅速封了他几处脉门,忍不住怒声斥道:“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虽是怒斥,尾音却是藏不住的慌乱。
段南奚躺在她怀里,眼角最先流出血,然后是鼻子,耳朵,最后嘴里大滩的血涌出,染红了他胸前大片衣襟。
辛眠用手去给他捂,但是鲜红的血从紧闭的指缝之间不断往外渗透,很快就漫过了她的手背。
不是点了穴吗,为什么止不住?
辛眠慌慌张张地用灵力给他续命,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不用了,师妹……”
“不行,不行,我还没有治好你脸上的疤呢,你不能死,师兄,你不能……”
“我早就不想活了,咳咳,从知道那些事的时候开始就不想活了……师妹,对不起,我的师尊、师娘,他们都伤害了你,他们应该得到惩罚……”
段南奚扯着唇角安恬地笑。
“咳咳……其实我现在很开心,真的,你抱着我,关心我,我特别开心……我早就想一走了之,就当、就当是我实现愿望了,如今死也无憾……”
“这样的话……闻家人找来的时候,你们就说,是我大逆不道,欲图弑师上位,最后同归于尽……就这般说,不要说是自己干的,知道吗?”
“你做梦!”
辛眠的眼眶又干又疼,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她失控地用力抠抓段南奚的肩膀,“谁要你来逞这个英雄啊!我杀了周雪微不依旧活得好好的,还会怕他闻家不成?你不准死……”
段南奚感觉到体温在迅速变冷,尽管被辛眠拥着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就到这里了。
他想,只是可惜,看不见师妹穿上嫁衣的模样了,就算那嫁衣永远不会是为他而穿的,他也一直都很想看看。
一定特别漂亮,他知道的。
没了力气的手重重砸落,刚好碰到闻江那块玉牌的一角,手背连同玉牌完全压进泥泞的肉泥中。
段南奚从始至终都在看着辛眠,温柔、愧疚、不舍,甚至带着贪婪。
虚弱的目光一遍遍吻过辛眠脸上的每寸肌肤,直到支撑不住,仿佛困到极致要睡着一般,轻而缓慢地阖起了眼,眼缝中氤氲出少许水雾。
啪嗒。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左眼皮上。
眼睫颤了颤,终究没有再掀开。
第74章 决心
哭声骤然炸开来。
谈盈仓皇间无暇顾及闻瀚,闻瀚甩开她借机想跑,又被一旁的周雪芥擒住手腕,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周雪芥毫不客气将手腕一拧。
还没干的泪眼再度疼得哗哗直流。
辛眠抱着段南奚发冷的身体不撒手,总觉得心神恍惚,看什么都不真切。谈盈踉跄奔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滚烫的泪不停砸在她的发顶,偶尔有几滴落在脸颊,就像是从她眼角流出那般。
“眠眠,段师兄……段师兄……”
“他死了。”
辛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凉丝丝的,语气好像没有任何起伏,与谈盈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放在一起,冷漠得过了头。
可是她真的很难过。
这是她多年后再一次直面亲近之人的死别。
她也想像谈盈这样痛痛快快地哭出来,甚至指着段南奚的鼻子骂他两句,骂他为什么要这样潦草地了结自己的性命,为什么直到死了还在想着替她留一条她根本不需要的退路。
话到喉头却只剩腥气。
她张嘴,忽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从她下巴滴落,零星掉在段南奚的嘴角,很快与他自己的血融在一起,颜色更加鲜艳了。
辛眠觉得好刺眼,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却怎么也擦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