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家家,这么厚脸皮。
奇怪的是,居然一点都不招人讨厌。
白渊长叹一口气,甩了下衣袖道:“好了,与你说了这一会儿,老夫也算解了闷。唉,沧溟海的日子的确无聊了些,当初没狠狠心留下你,啧啧,老夫还真有些后悔了。”
见他的幻影闪了闪,好似快要消失,辛眠喊住他:“这沧溟印你是什么时候打进我灵府中的?”
“记不清了,应当是你昏过去,被周家那小子抱着离开之前吧。”
“为什么?”
幻影化成点点星光消散,只留下白渊的轻叹:“或许是觉得你终究是你娘最大的牵挂,所以老夫也愿意看你过得轻松一些吧。”
辛眠猛地睁开了眼。
眼珠四下转动,洞府之中一片正常,仿佛刚才的异样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她扭过头,周雪芥就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等着她。
暗红色的光芒落在她的面颊,温暖如日光笼罩。
视线看向最上面的那颗头颅,她的爹爹安详地闭着眼,两道向来疏朗的眉却皱在一起,再也没有办法替他抚平。
辛眠兀自静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周雪芥问她:“现在可安心了?”
言外之意便是,婚事应当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辛眠点了下头。
周雪芥侧着脸看她,“只是不知道你之后打算怎么办?鲛人族那边可有法子将他们的魂魄给剥离出来?至少……也要送入轮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辛眠的脸色。
他其实想到了周雪微。
周雪微如今只有一抹残魂在辛眠手中,亦是入不得轮回的。
辛眠沉默地走着,许久才道:“如果有法子的话,我会好好送走他们的。”
将不该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周雪芥故作轻松地笑道:“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
许久没有回飘渺峰,辛眠沿着回弟子舍的青石板路慢吞吞地走着,脸色看起来不是那么轻松,但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直到推开那两扇早已修缮如新的门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飘无所依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她长出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暗,依稀可以看出屋内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谈盈正在蹑手蹑脚地走向她的床榻。
“抓小毛贼啦。”
辛眠冷不丁出声道。
桌上的油灯随着她的声音亮起。
谈盈耸起的肩肉眼可见地打了一个激灵,提衣衫下摆的手立刻撤下,迅速转身跑过来,脚步将地板踏得咚咚响,在深夜里多少显得突兀。
“眠眠!你吓死我了!”
恰好辛眠已经坐起,谈盈就那样扑过去挂在了她身上。
“好奇怪啊,秦师姐明明给我们安排的是双人房,怎么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这儿呢?独守空房?这不对吧眠眠?”
“唔,可能是听到你之前说过地方小
,所以善良的我给你腾出了一半的地方吧。”
谈盈撅起嘴,佯作不满:“那都多早的事了,我竟不知道你居然现在还记我的仇,好可恶!”
辛眠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掰着手指头数。
“大概就是五个月前吧。”
她们刚拜入内门的那天天气很好,虽然盛夏的日头格外毒辣,但如今回想起来,辛眠仍旧觉得那是后来所遇见的一切温暖的开端。
还记得是秦姣领着她来到这间弟子舍,秦姣走后,她坐在床边整理东西时门扇被人猛地拉开。
大片的明亮日光登堂入室。
比这茫茫的亮白还要晃眼的,是谈盈脸上明媚更胜春朝的笑容。
头发略有些毛躁,弟子袍也不是那么整洁,甚至于嘴角还沾着几粒未擦干净的残渣,但是一双眼睛璨璨若流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朝气。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她的瞬间凝固了。
辛眠定定地看着她。
那时的谈盈就僵站在门口,眼睛眨了又眨,而后无比悲痛地嚷嚷:“是谁告诉我内门弟子都是住单间独院的啊?!”
即使是抱怨也透着充足的气血,像是在阳光下活得尤其旺盛的一簇春草。
外面有经过的师姐听见了,笑着打趣她:“新来的师妹啊?哈哈哈,外门的小家伙们总是对内门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想象,这很正常,可以理解,莫气,莫气。”
后来辛眠才知道谈盈也是个苦命的人,村里人全都死在了妖物手下。
听她提起那时候的事,谈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对了眠眠,段师兄他到底怎么样了,这几日一直都没有人见过他,我还有点担心。”
辛眠沉默后说道:“不太好。”
“是伤势很重吗?”
“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脸上留了道疤。”
身体的伤好治,心病却难医。
经今日那一番话,辛眠心中有过小小的纠结,最终自我的想法占了上风。
段南奚于她有恩不假,但不能混为一谈。
谈盈松了口气:“好多了就行,就怕他伤得太重……眠眠你不知道,当时掌门简直是把段师兄往死里打,还要我们在场旁观,我都不忍心看,那么多血,真的太可怜了。”
辛眠拉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问,牢里都是沧浪峰的人,你怎么也跟着进去了?在牢里可有受到欺负?”
“我没事,沧浪峰的师兄师姐也都不是坏心眼的。”
谈盈摇头,“我是听说掌门把段师兄给抓了,一时心急就冲过去帮他解释,结果被掌门一并关起来了。”
“但是眠眠,你居然能够从掌门的盛怒之下保住一条命,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太厉害了……
个中是非曲折难以说清。
她随口转移了话题:“我记得再过几日山脚的松丘城里是不是要举办灯会了?”
“对对,每年年关都会办,之前在外门的时候我特别喜欢遛下山去逛,松丘城里好玩的可多了。”
说到这,谈盈一敲脑门,“你瞧我,净想着自己了!眠眠,你如今可是好事将近,要不然这次灯会喊上少掌门一起去转转?”
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辛眠笑她:“怎么你好像比我还心急?其实我是想和你一起去,没想别人。”
谈盈被哄得压不住嘴角。
辛眠继续加大攻势:“说好了,就我们,你可不许替我做主。”
谈盈连连点头:“嗯!嗯!”
结果到了当日酉时,天色昏暗,辛眠和谈盈披好外衫打算出门时,门口已然多出一道碍眼的身影,在寒风中发尾被吹得一晃一荡。
听见开门声,周雪芥转过身来。
“呀,好巧,你们也出门?”
辛眠将头转向身侧的谈盈,用眼神无声发问。
谈盈的嘴角尴尬一抽,眼睛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辛眠,灵活的眼珠子短短几息就跑了五六个来回。
终于还是受不了辛眠的灼灼目光,她败下阵来。
“好嘛,我坦白。”谈盈泄气地缩了缩脖子,“是今天早上去膳食堂买糕点时脸上的笑有点不顾别人死活了,被少掌门看见,他问我高兴什么,就没瞒住……”
“谁能想到他会来我们飘渺峰蹭饭吃啊!”
谈盈哀嚎,眨巴眨巴眼睛,“那就三人行吧,但愿少掌门别暗杀我,眠眠你可要保护好我……”
辛眠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周雪芥晃晃拳头:“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我脾气这么好!”
谈盈配合地点头。
太配合了,像小鸡啄米。
三人御剑往山脚而去。
松丘城是朝天阙周边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城里灯火通明,街巷里的行人几乎人手一盏花灯,徐徐前行的人流就像是蜿蜒淌过的小溪,溪水里落着数不尽的璀璨星子。
挤在逛灯会的人群中,辛眠几次想钻个空子出去买花灯都没能成。
又一次尝试,被突然出现的吹火技人堵了回去,那人口中轰一下窜出大片的火浪,火光将辛眠的脸映得通红。
周围的百姓纷纷鼓掌喝彩。
辛眠后退一步,怕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
吹火技人还在卖力地表演,暗夜之中猝然亮起的火浪实在太过鲜艳,辛眠边退边看,看得出神,后背倏忽间撞上了谁的胸膛。
她下意识扭头道歉。
一盏小狗儿模样的花灯却送到了眼前。
好可爱。
辛眠喜欢小狗。
视线从花灯的旁边绕过去,看清了闪烁的花灯映照之下斑驳明灭的一张脸。
行人不断从他们身周挤过,辛眠的眼中变换着许许多多的光影。
卫栖山举着花灯,眼里只剩她一人。
第68章 刺杀
还没有来得及问卫栖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辛眠听见谈盈焦急的呼唤,循声向右后方看过去,只见谈盈艰难地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