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芥的脸歪向右侧。
好疼啊。
脸上火辣辣的脆疼还在其次,主要是脖骨,耳光落下的瞬间,他好像听见脖骨硬生生扭断的声响。
这是周衍第一次打他。
平日里纵使再偏心周雪微,周衍也不曾对他拉下过脸,这次当真是动了气。
周雪芥想将脸扭回来,可是太疼了,往回扭一点脖骨就会咔咔响两声,这会儿又没有人在说话,细小而突兀的动静听得人心慌。
打人就算了,为什么要打脸啊。
周雪芥心里委屈。
又不是他让周雪微去死的,他也很伤心,掉过泪,也不想看到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努力拦着了,要不然周雪微早在那天上午就被卫栖山的剑穿颅而死了。
一次没拦住而已,难道是他的错吗?
她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人家要报复,要杀了她,难道也是他的错吗?
不是啊!
越想越委屈,周雪芥的上下嘴皮止不住地颤抖。
后颈倏而拢上暖意,还有些痒。
周雪芥将眼珠往身后送了送,看见辛眠抬起的手。
发凉的指尖先是蹭了蹭他后颈的皮肤,而后向两边滑去,直到温热的掌心紧紧贴附,像是将他的脖颈当作宝物般捧在两手之间。
不合时宜地,周雪芥心跳加快。
他咽了咽口水,忽而双眸圆睁。
那发凉的指尖竟顺势往前摸索,似是不经意地刮蹭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甚至趁他屏息凝神之际,坏心眼地按了一下。
嗓子里好像被烧干。
周雪芥浑身腾一下就熟了,潮红的烟云自肩颈处往脸上肆意烧去,烧得他口干舌燥,异样的感受渗着每处毛孔往外钻。
“有点疼,你忍一下。”
辛眠说着,两根大拇指扣住了周雪芥的后脑勺,手腕猛地用力。
咔吧。
歪向一侧的头被她掰正。
周雪芥脑子里嗡嗡乱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无比的酸疼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有些泄了劲,两腿发软,头往地上栽去。
晃了晃,被辛眠从后抱住了腰,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背心处,说话时的轻微震动沿着他的脊椎传遍全身。
“站好啊,挡着我点。”
周雪芥顿时哭笑不得。
身体是燥热的,从头到脚都又麻又酥,思绪却很快清醒,抿紧了唇看向周衍。
“父亲若是气,便多打两下,孩儿自是甘心受着。”
说着,嘴角有血丝蜿蜒淌落,爬在下巴上像条小红蛇。他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孩儿做错了事,受罚是应当的,但,孩儿如今已查清,段南奚那蠢家伙实则是替人顶罪。”
话音落尽,他清楚地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紧了紧。
害怕吗?
哼,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昨夜送她同生链时一副受了多大憋屈的样子,好像是他死皮赖脸地硬要贴着她。
周雪芥虽这样想着,却是心满意足。
没关系,一时的误解算不得什么,辛眠早晚会知道,只有他才是真正为她好的人。
周衍沉默了一阵:“既如此,当日你为何同为父说是他?”
“那时在岑家后山碧波湖,水浪滔天,擂台上是何情形孩儿看不分明,所以便想当然地以为甩出控水符的段南奚便是杀害姐姐的元凶。”
“若不是他,会是谁?”
周雪芥看清他眼底压抑的怒火,顿时不敢说了,支支吾吾:“是……是……”
“是我。”
辛眠骤然松了手,从他身后走出,面色冷然:“周掌门,你女儿的命是我取的。”
见她这般不遮不掩,周雪芥心中捏了把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衍的神色,唯恐他直接动杀招。
“你是何人?”
周衍的嗓音已然带上威胁,威严的目光越过他们两人朝屋内扫了眼,问道,“为何会在我儿的房中?”
辛眠略一歪头,反问他:“周掌门不知道吗?我以为雪芥同你都说清楚了。”
周衍默然看着她。
“周掌门去沧溟海夺那灵脉,难道不是雪芥许给我的聘礼吗?”
看见周衍脸色瞬时变差,她笑了一下,“就在你与鲛人族争抢之时,你的女儿,周雪微,在仙门大比的擂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斩于剑下,身首异处。”
说罢,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原地,像是任人操控的纸傀儡般摇晃着,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轻飘飘若柳絮乱舞,转眼就被周衍拧住了喉。
周雪芥登时心惊肉跳,扑过来时甚至崴了下
脚。
“父亲!不可!”
他吓得破了音,双腿却如灌铅般定在原地,大乘期仙人强悍的力量压得他直不起身。
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从周雪芥身上收回,落在这张倔强的脸上。
周衍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持续地让辛眠感受到窒息的痛苦,也能留她一丝喘息之机,让她能开口回答他的话。
“你为何要杀微儿?”
单单是问出这句话,周衍就恨不能径直折了她的脖子。
他宠着爱着养出来的女儿,有他在背后撑腰的女儿,天资优越又被无数天材地宝与灵丹妙药滋养着长大的女儿,居然死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弱女子手中。
辛眠说话时夹带着嗬嗬的气声:“因为她该死,杀人偿命……”
“命与命之间终究是不同的。”周衍眉目间透着睥睨天下的傲气,“我女儿的命,比旁的人要金贵不少,比你更是,你何来的脸要她偿命?”
“在周掌门眼里是金贵,于我而言,却是杀千次万次都不够解气。”
周衍眸色一凛,手下加力。
辛眠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拼命抬起右手,草木乾坤戒闪烁着绿莹莹的微光。
“微儿?”
周衍面露疑惑,不由松了些劲,探手去取草木乾坤戒,可是这东西一旦认主,旁人是万万取不得的。
像是猜出她的意图,辛眠说道:“就算周掌门将我的手砍下来也没用,没有我的允许,你拿不出来这里面的任何东西,包括周雪微残留的那一抹魂。”
她合不拢嘴,艰难呼吸着:“……你尽可以杀我,但我死了,周雪微必将魂飞魄散,连丁点气息都留不下,也入不得轮回,彻底消失在三界六道之中。”
草木乾坤戒又闪了闪,是周雪微那缕残魂在作怪。
辛眠知道她定然破口大骂。
没关系,没人听见。
在意她的人再也见不到她,不在意她的人只会觉得痛快。
“你威胁我?”
掐住辛眠脖子的手丝毫不松,反而愈发狠厉,周衍的声音里弥漫着杀气,震怒之下控制不住表情,眼皮下方的肌肉微微痉挛。
“周掌门如此珍爱女儿,就算是威胁,为了她,想也是受得的。”
辛眠嘴上分毫不让。
周衍脚底骤然爆发出强横而霸道的力量,震起地面好几层碎石尘土,乱溅时打到辛眠的小腿,几乎要把内里的骨头敲折。
院里那棵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被齐根截断。
疼。
辛眠眉梢紧蹙,小腿一阵抽搐。
她听见周雪芥的恳求:“父亲!孩儿求父亲饶她一命!孩儿……孩儿已经与她结下同生魂印,父亲万万不可杀她!”
“混账!”
周衍怒喝,又是一阵掌风将他掀翻,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时钻心的疼。
“她可是杀了你的阿姐,你竟敢将同生链用在这等孽障身上,周雪芥,你是疯了不成?!”
周衍显然是气得不行,觑着辛眠,声如冷刃,“好啊,害了微儿还不够,还要用下作手段蛊惑我的芥儿,让他鬼迷了心窍般硬要娶你进门,当真是个祸害!”
他阴沉着脸,偏偏奈何不得。
周雪芥的心渐渐落了地。
父亲终究还是在意他的,不可能不顾惜他的性命置辛眠于死地。
太好了。
周衍甩手将辛眠脱力发软的身体丢出去。
周雪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接住,看清她细白的脖颈上爬着的狰狞红痕时鼻头酸得难受。
“孩儿多谢父亲。”他颤声道。
周衍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抬眼却看见院门处伫立的卫栖山,不禁疑惑:“你来此作甚?”
卫栖山面无表情:“周雪芥说你找我。”
周衍兀自想了片刻,面露恍然。
“是了,我找你,是想让你去取一物。”他顿了顿,“准确说来,是芥儿托我寻一物,我想,派你一人前去足矣。”
“何物?”
“西山神鸟丹阳雀的一身翎羽。”
闻言,卫栖山眼皮一跳,无甚温度的眼神看看周雪芥,又收回来,问:“取来做什么?”
周衍冷笑:“给那孽障做身嫁衣。”
第58章 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