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却……
她转身揪住周雪芥的衣领。
“我有那么蠢吗?”
如此近的距离,周雪芥垂眸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角眉梢滑落至鼻头,嘴唇,然后轻笑一声。
“是他要我这么说的,碧波湖里有他画的控水符,他要我说他是为了给闻菱报仇,谋划已久,父亲问起的时候,我说的字字句句全是他的原话,我可没添油加醋。”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辛眠气得想笑:“你周雪芥什么时候这么听别人的话了?”
“那不然呢?送上门来的替死鬼我为什么不要?”
周雪芥微微低下头,唇角的笑凉薄而残忍,“毕竟对我来说,你的命,抵得上他千千万万条。我都没计较他对你有非分之想这事,便让他自我感动一次又何妨?自
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辛眠拎着他的衣襟旋身,将他重重按在铁栏杆上。
“嘶——我疼。”周雪芥撇嘴,“你这么生气,我可要不高兴了。”
辛眠没心思听他贫嘴:“你放了他。”
“那父亲那边要如何交代?”
“就说是我杀的。”
“所以……”周雪芥眨眼,“你是心甘情愿接受我送你的这条同生链了?”
辛眠松开手,露出腕上那道红印。
“如你所愿。”她声音发凉,“从此以后,你死我死,你生我生。”
说罢,视线穿过周雪芥的肩头,望向方才猛然拉住她的那个人。那好像是个女子,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楚,但辛眠觉得,她是想同自己说话。
周雪芥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恰巧将她的视线挡了个完全。
“这才对嘛。”
他打了个响指,玄铁牢门应声而开。
第53章 疯症
辛眠转身冲进牢内。
段南奚突然间情绪激动挣扎起来,将腕上的铁环带得哗啦啦直响,嵌进肉里的部分搅弄着血液,发出黏腻的声响。
“不要……不要……”
他摇头,对辛眠道,“快离开这里,不要管我……”
“你胡说什么呢?”辛眠又急又气,厉声质问,“为什么要瞒着我这样做?你不想活了吗?这件事从始至终可跟你有过任何关系?”
没有!
一个局外人,拼命想要掺和进这趟浑水,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还连累不知情的无辜同门,怎么能自作主张做出这么糊涂、这么令人难以理解之事?
搞得她好像成了沧浪峰的罪人。
明明她没做错。
明明是周雪微杀人在先。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实在是这世上再正常不过之事。
“师兄,我不是说过不喜欢你了吗……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的,你知道吗?我会躲,会逃,会等待时机,会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不会坐以待毙……”
她当然能理解段南奚希望她活着的心思,只是气他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才在这个时候还说出这种无情的话。
死过一次的人愈发觉得性命是最珍贵的,她不允许段南奚轻易为旁人舍弃,即便是为了她。
段南奚想回答她,字字句句都要回应,耐心回应,奈何嘴唇干裂,每次翕张都仿佛被针扎。
手腕更是磨烂了,几乎没有知觉。
头发乱糟糟地挡在额前,挡住视线,只能隔着错落不一的发间缝隙看清辛眠的脸。
他听着辛眠骂他,僵硬的眼角却一点点弯起。
直到辛眠伸出手,触碰他脸上的那道长长的鞭伤。
那是周衍盛怒之下挥鞭甩出,毫无长者风范地毁了他的容,狰狞的血肉外翻,几乎斜着贯穿了左眼角至右耳垂,高挺的鼻骨被刮掉好大一块肉。
段南奚倒吸一口冷气。
“疼吗?”辛眠软了语气,“我轻点。”
只是轻点。
虽然很不应景,但段南奚真的很想笑。
师妹似乎总是执着于触碰别人裸露在外的伤口,难道能从这些外翻的血肉里咂摸出同等程度的痛楚吗?
“师兄,你这么好看的脸,毁了好可惜。”
辛眠叹气,目光沿着他的手臂滑向手腕处,全是被硬生生打出来的淤青,大部分被血遮盖,露出的少数几处依旧触目惊心。
抬手,想要解开铁环放他下来。
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周雪芥忽然道:“这个不能动。”
辛眠的手应声停住。
周雪芥见她如此顺从,如此听信他的话,心情大好,不等她问就解释道:“这铁环有灵,上面打了禁制,若是强行碰触,会越缩越紧,半柱香的工夫就能将他两只手勒断。”
“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迈步走近,戳了戳自己的脸,“你亲我一口,我就给他解。”
辛眠瞟他一眼。
“我觉得这没什么吧!无论你情不情愿,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啧啧,如今像我这样一味付出不求回报的人可不好找了,就一次,好不好?”
周雪芥觉得合理应当。
然后就被一拳抡在侧腰上。
辛眠冷笑:“在逆道十八境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用任何事情要挟我,这么快就忘了自己那时候多么低声下气了吗?”
那一拳不轻,多少带着点私人恩怨,周雪芥捂着腰龇牙咧嘴,不住地吸气。
辛眠明目张胆地在他腰间摸索。
周雪芥不由脸红:“喂喂,你要干嘛,光天化日之下……”
腰间玉牌被辛眠捏在了手心。
“你以为我要干嘛?”辛眠将那玉牌按在他脸颊,轻拍几下,带着几分挑逗,“脸这么红,莫不是大冬天的给你热着了?”
说罢,甩出两道灵力击中玉牌,玉牌里逸散出少许金光,飘飘摇摇没入铁环内。
咔哒两声,铁环松解。
段南奚如枯叶飘落。
辛眠伸出手接住了他,搀着他靠墙缓缓坐下。
两条手臂软塌塌垂在身体两侧。
辛眠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肘,手腕内侧开着很深的口子,里头的白骨森然可见,仅有一半的皮肉还缀连着,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两只手。
周雪芥嗤笑:“筋脉已经磨断,这手算是废了。”
“没事,我可以缝。”
辛眠从草木乾坤戒里取出弥灵针。
“师兄,我会尽量轻一点的,你且忍耐一下。”
与当日给卫栖山缝断手时不同,她此时是用手捻着弥灵针,垂下眼睫,目光专注地亲手缝出一针一线,为他缝合伤口,还释放出灵力减轻他的痛苦。
有碎发从耳后散落。
精心操控弥灵针极费心神,不消片刻,额角渗出少许薄汗。
心中虽少不了责怪,但辛眠并不是无动于衷。
若非周雪芥神色有异,若非她多留了些心思,恐怕段南奚当真要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有谈盈,那个傻丫头怕是一听段南奚出事就慌了,急匆匆地要替他辩解,反而与沧浪峰其他人一起被周衍迁怒,关了进来。
沧浪峰峰主闻江又是那种不顾及座下弟子性命的人……
唉。
辛眠凝视着他痉挛着的一跳一跳的皮肉,慎而重之地缝上最后一针。
松了口气,她抬起眼。
段南奚始终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辛眠难免有愧。
段南奚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走吧师兄,我带你回去。”说着,辛眠想要把他扶起来,刚碰到他的肘弯,倏地被按住了手背。
见此,一直盯着他们两人的周雪芥眉毛一横:“手往哪儿放呢?”
段南奚充耳不闻,甚至还拍了拍辛眠的手背,示意她往前面看。
他指的正是方才拉住辛眠的那名女子。
辛眠疑惑。
“那位便是师尊的发妻,闻菱的生母,我觉得她好像一直在看着你,想同你说话……师妹,她是不是认识你?”
段南奚微弱的声线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辛眠脑中纷乱的雾。
她扭过头,果真迎上了那女子幽暗的眸。她扒着铁栏杆,瘦削的脸拼命往外挤,松垂的皮被挤弄得到处是皱。
视线一跳,落在周雪芥瘪起的唇。
辛眠问他:“她是谁?”
周雪芥扯了扯嘴角:“一个疯女人。”
“上次在卫栖山房里,有人急匆匆赶来把你叫走,是因为她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周雪芥似乎是觉得她的话可笑,“一路走来你不是都看见了,地牢里关着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觉得是因为这疯女人?”
“你就说是也不是?”
“不是。”
辛眠没再多说,径直往那座牢快步走去。
她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出了幽微的光。
不对,不是光。
是泪。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