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栖山垂落身侧的手掐在大腿上,腕骨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后来听人说你为了给周雪微找灵骨补身子而身陷囹圄,我冒着大雨去寻你,却看见你洗手与周雪微做羹汤的时候,我也很想问一句,卫栖山,那我呢,你让我怎么办?”
“噢,对,你告诉过我的,你的惊鸿告诉我,我应该直接去死……”
把这些积藏于内心深处的怨怼一股脑发泄出来,那些年的无助与惨淡卷土重来,饿虎扑食般将她整个吞噬。
辛眠抱着膝盖,头深深埋下去。
心脏好疼好疼,都怪你卫栖山,你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就不对你那么好了。
她颤抖着手,隔着衣料捂住心口。
倏地,肩膀被两股力道狠狠钳住,卫栖山欺身逼近,将她的肩膀猛地向后掰,迫使她抬起头。
辛眠疼得低呼一声,音未落,手心就塞进来一件硬物,又硬又凉。
低头看,是把匕首。
卫栖山捞过她的手腕,十根手指沿着她细嫩的手臂肌肤一寸一寸缠绕,攀爬,直至将她的右手牢牢捂住,锁在掌心。
“你干什么?!”
辛眠用力挣扎,哪知卫栖山便也顺着她的力道进一步凑近,直到膝盖抵住她的脚尖,进无可进。
慌乱间抬眸,只见卫栖山脸色铁青,眉下镶嵌着的两只眼睛却红得令人心惊,眼尾竟隐隐渗出血来。
她愣了一瞬,忽然有些怕。
从来没有见过卫栖山这副模样,宛如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魂,要将她生吞活剥,嚼碎了咽进肚里。
怎么办。
是不是惹怒他了。
辛眠略微懊恼,方才一时冲动,说了许多本不想再提的前尘往事,也忘记了自己目前还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疯狂而躁乱的气息将她层层包裹住,她死死盯着卫栖山,眼神里尽是警惕和防备。
卫栖山嘴角突然扯动,笑得很勉强,很难看。
“吓着你了?”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辛眠的手背,而后又紧紧捂住,“别怕,我是想让你高兴点。”
“你发什么疯?只要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高兴——”
辛眠说着,尾音打了个转,化作一声惊呼。
她的手被卫栖山一把拽向身前,匕首轻而易举地没入他的左胸。
辛眠有一瞬间的恍惚。
手中的匕首开始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尽管幻想过无数次取卫栖山性命的场景,挖心也好,割头也罢,她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她会把一切处理得很好。
她恨卫栖山,所以下手时会毫不拖泥带水。
她恨卫栖山,所以下手时心里一定会感到格外的痛快。
但她现在,手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不该是这样的。
辛眠咬牙,想要强行稳住手腕,却发现牙齿都开始打架,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忘记了,她也是第一次杀人。
卫栖山满眼心疼地看着她,咧了咧嘴,想说些什么,一张嘴,鲜红的血疯狂往外涌。
可他还是要说。
“杀了我,就不要喜欢周雪芥了,好吗?”
嘴巴一张一合,血不要命地淌,他还要说:“周雪芥不是什么好人,他配不上你,辛眠,他配不上……”
似乎是失了力气,卫栖山的手终于松开。
辛眠也丢开匕首柄,用力甩了两下手腕。
“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比你好多了。”她轻声喃喃,直往人最痛的地方扎,“至少,是他带我回来,让我有机会重活一世,不是吗?”
这话成了压倒卫栖山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辛眠没来得及躲开,被他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匕首又往里去了些。
她听见卫栖山的闷哼。
“对不起……”卫栖山的嗓子像是被血糊住了,在她耳边嗬嗬作响,“但是,我真的没有,我没有给周雪微做过那些,从来……都没有……”
一切都安静了。
卫栖山的声音,呼吸,心跳,全都安静了,连辛眠自己的意识都仿佛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眠浑身的血液好像被冻住,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皮。
大雨骤然落下。
第35章 大雨
先是稀稀拉拉落在辛眠的发顶和肩头,滴答,滴答,悄无声息浸入衣料,润湿衣料裹覆下略微发凉的身体。
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转眼便噼里啪啦兜头砸下。
秋雨寒凉,阴冷的气息攀在细腻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往肉里钻。
辛眠的头发和衣衫全部被淋得湿透,黏答答地贴紧皮肉,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般狼狈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舒坦的。
每寸皮肤都是冷冰冰的。
耳后却断断续续感受到微乎其微的热气,夹在一片寒凉中,才能勉强辨出这少得可怜的吐息。
她抬起手,将压在肩膀上的卫栖山猛地向外推。
沉重的身体完全没有了意识,借着她的力道仰面向后翻去。
扑通。
先是肩背,再是后脑勺,依次在地面重重磕过,将那处蓄起的一小片水洼砸得泥水四溅。血渐渐融进水洼里,在卫栖山脑后漫延,颜色越来越深,染红了周边的枯草,沿着石阶蜿蜒淌远。
辛眠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胸,那把匕首仍然在里面插着,直直挺立。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面颊,她抹了一把,将它们抹去耳后。
发僵的双膝稍稍活动几下,辛眠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都麻了,没办法迈步,只能小幅度地挪移几寸,走到卫栖山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他苍白的脸。
什么意思呢。
说从来没有为周雪微做过那些事。
是觉得死了之后一了百了,这事没法再找他本人分说,所以趁还有最后一口气,赌她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不要脸地给她心里添堵吗?
人怎么能这样坏呢?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辛眠蹲下去,愈发惨白的手指慢慢握上了匕首柄。
只要手腕轻微一旋,匕首便会将他的心脉切断,将他的心脏搅烂,让他再也呼不出温热
的气息。
一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卫栖山的唇,从唇缝里渗了进去。
细瘦的腕骨轻微动了动。
头顶忽而不再有雨滴坠落,她听见了另外一种声响,是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面的沙沙声。
好好听。
辛眠抬起头,眼珠向上游移,露出越来越多的眼白。
是段南奚。
他撑伞而立,素来温柔平和的目光如轻纱翩然飘落,将辛眠从头到脚蒙起来。
纵使从不曾见过她的真容,段南奚却也只是怔愣一瞬,而后便轻声问道:“……师妹,是你吗?”
辛眠望了他一会儿,微弯起眼:“嗯,是我,师兄。”
说罢,她手腕猛抬。
匕首被.干脆利落地抽出。
卫栖山的身体也因这一抽而略微弹起些。
左胸开出一个血洞,有匕首堵着的时候倒还好,血只是慢悠悠往外面渗,如今没了堵头,争先恐后涌出来,他心口处就像是新辟了一汪泉眼,汩汩冒着殷红的泉。
段南奚眸中划过一丝不忍,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匕首的刃,深深看进辛眠眼中。
“给我吧。”他说。
辛眠不肯,一抽一拽间,银光闪烁,匕首划破了段南奚的手指,溢出的血染红了银白的刃。
段南奚轻声抽气:“嘶。”
辛眠连忙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她仿佛才回过神,定定地看着段南奚拇指与食指指腹的两道口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段南奚宽慰地笑笑,转头看向卫栖山,“只是,他可能会死。”
辛眠没有说话。
段南奚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深夜与卫栖山相会于此,又为什么会将匕首送进他心口后狠狠拔出,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丹药,托在掌心碾成碎末,均匀地洒在那方泉眼。
鲜血外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段南奚为了更好地上药,将卫栖山的衣襟向外拉,露出左胸处大片肌肤,仔细擦拭着上面沾染的血污。
“咦。”他疑惑。
辛眠看过去:“怎么了?”
段南奚指着这道伤口之下的那道旧伤,道:“他这里之前便被划伤过……不对,不是划伤,边缘不够齐整,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抠出来的。”
“用手?”辛眠眉头一皱,“谁会……”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在烟州城歇脚的那一晚,想起她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的食指指尖一直沾着血,擦也擦不掉,后来被一条蛇缠了上来,吐着蛇信子舔掉了那些血。那蛇很怪,不似寻常蛇一般冰冷,反而是热的,软的,仿佛人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