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朝天阙禁地。
这里从上古时期开始便妖孽肆虐,群邪滋长,经过一代又一代仙门的重重封印,才全然为朝天阙所控制,封为禁地,用以惩戒犯天下大不韪之徒。
所谓禁地,好进不好出,一旦被丢进去,除非有大乘期仙人愿意出手搭救,否则根本没可能逃脱,只有死在里面。
然而大乘期仙人何其稀少,当今世上,也仅仅出了朝天阙掌门和两位长老三个人而已。
可见卫栖山此次是当真惹怒了掌门千金。
三年过去,掌门千金还是那副骄矜性子,惹到她,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是辛眠第三晚来这里。
不同于刚被此事冲击的谈盈,她前日便已得知卫栖山被关入禁地。
卫栖山毕竟是首席大弟子,因为姑娘家的争风吃醋而受这等严重的处罚,无论如何都不好看。掌门有意隐瞒,消息自然走漏得慢些,今日才大范围传开。
连续两夜,辛眠来这里探路,试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禁地。
她想得清楚,倘若卫栖山一定要死,必须,也只能死在她手中,他这辈子早就被爹娘买下给她了,她不点头,谁都别想抢走,都别想。
匿身符贴好,辛眠默念藏踪咒,而后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踏出一脚,脚尖虚踩在阵法纹路最为稀疏的区域。
没反应。
成了。
她心下一松,匆匆点着小碎步向里。
被黑雾吞噬的瞬间,极致的凉意缠绕上肌肤的每一寸,滑腻的触感如遭巨兽囫囵舔舐。
辛眠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再眨眼,面前天地已然变换。
头顶的无垠天幕像是被泼上了浓稠的墨,拌着朱砂用力搅弄,乌黑与暗红相混融,带来闷堵而窒息的压迫感。
四周静得可怕,辛眠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轻车熟路走了几步,一头扎进左手边的林子。
这片林子里的每棵树都奇高无比,长势惊人,枝杈却光秃秃的,一片绿叶都不长,反而鼓起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肿包。
约莫深入林中两里地时,铺天盖地的扑棱声骤然炸开,将辛眠吓得一个激灵,流萤剑感知到她的恐惧,剑身轻抖,出鞘横挡于她身前。
那是一只怪鸟,身形硕大,双翅边缘锋利似刀刃,尖喙弯曲如钩,小而嶙峋的头骨上歪七扭八地长满了眼珠,随着脖子的转向而抖动不止,快要掉下来。
它似乎是被惊动,从林中振翅飞起,绕着这片林子盘旋缓冲,寻找惊扰它的罪魁祸首。
辛眠连忙闪身躲在树后,借粗大的树干隐匿身体。
后脖颈磨到树干上的肿包,腥臭的黏液奔涌而出,溅在辛眠细腻的皮肤上,如活物一般迟缓地蛄蛹个不停。
脊背顿生恶寒,她忍着不适去扒拉后颈。
倏地,尖利刺耳的长啸响彻林子上空,扑棱声又急又重,转瞬间拉至近前,劲风几乎贴着辛眠的面卷过。
辛眠从头到脚紧紧贴着树干,身体由于紧张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一个。
那怪鸟发现了她,长啸过后,头凑到近前,几乎贴上她的脸,所有眼珠齐刷刷眨动,羽毛也炸起,簌簌作响,而后骤停。
一切都静止了。
辛眠的心跳声无限放大。
朝天阙禁地之所以可怕,除却世代生存在此的凶妖和恶灵外,还因为有着从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禁制,被关入禁地中的弟子,浑身修为会被这禁制剥夺干净,与凡人无异。
要死了吗?
不行,不行,不行。
还没找到卫栖山,还没杀了他,还没把他狠狠践踏进污泥,看他狼狈不堪伏地求饶……绝对不能死在他前面!
她的双眼圆睁若铜铃,许久未眨动,又干又涩。
呼吸停滞太久,短促的气不慎冲出唇缝。
怪鸟动了,尖喙猛地分离,张着血红色大口扑近,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利齿,又小又挤,只粗粗扫了一眼就看得辛眠头皮发麻。
全身的血液顿时逆流涌上脑袋,辛眠喉中溢出尖叫,手里流萤剑胡乱挥砍,整个人就像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小兽,拼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恰在此时,她惊喜察觉到体内竟有一息灵气尚存。
顾不得细究,那股灵气被一股脑抽干注入流萤剑。
辛眠的眸中落了星子,刹那微光流转。
可是还不待她挥剑,那怪鸟就僵直一瞬,而后,脖子干脆利落地上下断开,断面处血液喷溅,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带着头颅的那部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骨碌碌滚到辛眠脚边。
硕大的身体倒地后抽搐一阵,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死了。
辛眠才敢大口喘气。
眨了下眼,眼眶涩得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模糊一片。
太好了,还活着。
她心中后怕,手上全然没了力气,抓不住东西,流萤剑咣当坠地。两腿也直发软,支撑不住她的身体,踉跄几下,一屁股往地上摔去。
没摔成。
后腰冷不防被一阵力道箍紧。
又来?!
辛眠急忙转动胳膊肘,用力下劈。
“是我,卫栖山。”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第2章 残缺
辛眠的呼吸骤然顿住,心脏抽了一下,痛得她瞬间弓起背
,浑身冷汗直冒,抖成筛糠。
卫栖山,卫栖山。
原来你真的没死。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杀意,胸脯剧烈起伏。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似乎是以为她在害怕,卫栖山的声音放得更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直到辛眠的情绪平复,无需再借着他的力量勉强站立。
“放开我。”辛眠道。
卫栖山这才撤回手臂,目光在少女瘦削的后背滚了几遭:“我无意冒犯,只是方才见你站不稳当,所以……”
辛眠缓缓转过身。
卫栖山看到她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虞绵师妹?你为何会在这里?”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可是师门出了什么事情?”
这声音哑得厉害,语气焦急难掩。
他在担心什么?怕朝天阙出了意外,他的心上人身陷险境吗?
恶心。
辛眠忍着胃里翻腾,道:“没有,师门一切安好……我是在山里迷路了,不小心踩到法阵,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卫栖山松了口气:“那就好。”他面上浮起无奈,“你啊,这里可是禁地,怎么会不小心踩到呢……现在可好,命都要丢了。”
这个名叫虞绵的师妹,卫栖山有印象。
大概两个月前,朝天阙举办外门弟子升阶大会。每年都会有出色的弟子在升阶大会上崭露头角,得偿所愿拜入内门。
卫栖山照旧担任升阶大会的主考官。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虞绵的眼神。她的招式相当出彩,却并不如别人那般对每局比拼的胜利有强烈的渴望,明明年纪不大,双眸却古井无波,透出死一般的空寂。
他不敢同她长久对视。
后来她拜入飘渺峰,潜心修炼,两人少有打照面的机会,彼此互不相熟,只是偶尔会听说,她在飘渺峰过得很好,几次入秘境历练都拿到了好名次。
以及,沧浪峰那位天才符修,似乎在追她。
此刻在禁地见到,卫栖山竟觉得有些荒唐。
“多谢卫师兄相救。”辛眠弯起眼角,笑得乖巧,“卫师兄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愿意替其他人操心,难怪大家都说卫师兄是个大好人。”
卫栖山表情一怔,视线跟随她滑向自己垂下的右手。
袖管空空荡荡,被风吹得飘起一瞬,又软塌塌垂落。
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不就是断了条手臂。
不就是,断了条手臂么……
卫栖山忽然觉得纯白色的衣袖无比刺眼,伤痕遍布的左手倏地抬起,将它一把抓紧,五根手指深深陷进柔软的布料,揉碾,撕扯,无声发泄。
刺啦。
袖子断了,露出残肢。
手肘往下的部分已然不存在。
断处并不齐整,残留着深深浅浅的牙印,仿佛巨兽啃噬过后的撕裂状,狰狞又丑陋。断裂的血管外露,杂乱如枯萎的藤蔓,末端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令人作呕。
“师妹指的,可是我这副模样?”
卫栖山欺身逼近,忍受着剧痛将残肢抬起,“师妹可看清楚,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所有人都赞他一句仙门天骄,享受惯了众星捧月的感觉,卫栖山不愿接受他成了个残废的事实,即使身在禁地,也像往日出现在人前一般,衣袍打理得一丝不苟,断臂小心藏于袖间,自欺欺人,掩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