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爷爷扶着炕桌坐下去,手指紧紧抠着桌角,眼球外凸,眼白浑浊,“言外之意,我跟奶奶的意见都不重要?”
“我对这个家来说,可有可无。你们不需要我,大可以放弃我。”沈积安偃旗息鼓,气收言平,“结婚这事,没得商量。还有奶奶,家里的视频删了就能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吗?”
沈积安伸手指了指沈玉衡,侮慢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脏事吗?念在我爸爸的份上,我们自认倒霉。但你们也别欺人太甚了!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敢再去冒犯小叶,那也别怪我冒犯这家里的每一个人。”
章韵蓉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知道什么,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还需要知道什么?知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沈华峰,而是另有其人吗?”沈积安灼灼的目光望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跟前夫离婚,扶持着现任丈夫建立起沈氏帝国的女人,再一次咬牙切的问:“还需要我再往下说吗?真叫人恶心!”
章韵蓉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支支吾吾道:“你怎么——你怎么会——”
“奶奶,你对得起我爸爸吗?你这么偏心,真是让他死都不能瞑目啊。”
沈积安走了,有些人,像小叶那样活着已经是用尽了全力。而有些人,像自己这样活着却是充满了意外和虚无。
人生总是不能两全。
从半山别墅里出来,叶元因正巧发了条信息给他。
【周佑组织了一场我们这一级毕业生的同学聚会,让我去参加呢】
她说到做到,终于肯让他更紧密的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来,果然学习能力超强。沈积安紧绷的嘴角终于带了点笑意,给她回了一句。
【黄骅去吗?】
【去呀,赵同明也去。】
【那你也去吧。把地址发给我】
她很听话的给了个地址,沈积安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马秘书:“尤敬最近在忙什么?跟尤曼珊联系了吗?”
“没跟尤曼珊联系,跟季荃倒是联系很多。”
“……他想干什么?”一丝阴影落在沈积安贴着创口贴的脸上,他又问:“小阮的死,警方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确定是自杀?”
“暂时还没有。”
沈积安把叶元因发来的地址又转给马秘书,“小马,去这个地方看看。”
第73章 颂你
周佑把同学聚会的地点定在一家潮汕肥牛火锅店,正好店家在搞一个“画出心中的火锅”活动,获奖者可以获得本餐全免的资格。一开始美院的同学们还在谦辞,不能不顾脸面的跟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抢名额是不是?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人人都开始不亦乐乎的创作了。
叶元因被周佑叫了出去。
出去了,是尤敬在等她。九陶村匆匆一见,两人不欢而散。等他封闭集训完,再见面反而觉得尴尬。
尤敬对她争取过、厌弃过、吵过闹过,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做了,种种强烈的情绪都下去了,现在剩下的只有审视和打量。
“听周佑说,你最近在接受心理治疗。”
她的情绪并不稳定,因此冷着脸充满防备的看着他。
尤敬自尊心作祟,也不想在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关系上再作无谓的挣扎,“之前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你也甭往心里去。以后咱俩见了就当陌生人吧,我也瞧不上你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她没什么表情,情绪也寡淡,像在看一场别人点单别人喜欢的戏。尤敬冷着眼点了根烟,吸一口把吐出来的烟气全喷她脸上了,“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
两个字没什么温度的从她口中吐出来,“同意。”
尤敬拧紧了心脏,突然笑出声,“叶元因,你真他妈厉害。老子这六年掏心掏肺的,合着全喂了狗呗。”
“我也很惨。”她望着他,低声又诚恳的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浪费时间。”
尤敬骂了句脏话,气的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突然悲从中来,停下脚步又大步折返。叶元因一愣,下一秒胳膊就被男人给攥住了,五根手指铁钳一样挣都挣不开。
尤敬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反手抱住她哭的很伤心。
“阿因,你刚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要考虑我吗?搞得人家高兴了好几天。可有一个月吗,你就又跟沈积安和好了,让我看起来就他妈像个二傻子,你这么对我公平吗?”
时光无言,过去的岁月是以绝对的质量和密度裹挟着泥沙俱下的,叶元因推开他,平和道:“孙教授不会同意的,别再固执了。”
“你别把责任推给我妈!其实还是你不想要老子。”
叶元因想,他何尝不是如此呢?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身边喜欢他的女孩没有一刻消停过,让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看见了,吓到了,终于心酸失望,很快就死了这条心。
耐不住寂寞的人,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一直等在原地。
“阿因,你就记住我一句话,”尤敬这嘴,就跟淬了毒似的,说起来没有完,“有本事的男人心地不可能单纯。你要不信邪,就等着他给你添堵吧。你心又不够硬,活该被人家欺负。”
或许他说的对,或许又错了。
尤敬都走了好一会了,心里浮沉的叶元因才想起来要回包间。
沈积安不远不近的看着,心想他们两个人之间可真是没完没了。他倒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也挺尊重人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和纠葛,只是事关于她,还是会觉得诛心。
他偏头,垂着眼交代:“小马,你去问问她刚才在干什么?”
“啊?……让我问啊。”马秘书硬着头皮想,为什么他吃醋,要拿自己做法。
“算了,”沈积安又收回自己过于外露的心意,道:“你留在这里吧,一会聚会结束了,送她回北城别墅。我出去转转。”
马秘书望着他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啊,就不该谈恋爱。谈上就会被情绪所左右,哪像自己,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那天都很晚了,沈积安还没有回去。
晚上摩诃又打电话来问项目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被留下了还是彻底放弃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元因说我还没来得及问。
摩诃道:“姑奶奶,求你给问问,尽量给留下行不行。事成之后,我给你念一百遍大明咒。”
叶元因精神很弱,挂断电话后夜里做了好几个噩梦。
一会是母亲,一会是小阮,一会又是沈积安,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她像个锅沿上的蚂蚁,苦行僧似的绕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里也不知道是几点,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了她。
叶元因黑暗中摸索到手机,拿起来,黑暗中的强光点亮了她的面庞。她眯着眼睛缓了缓,才看清屏幕上简单的两个字。
【出来】
叶元因坐起身,穿上拖鞋从房间走出去。
沈积安手里勾着西装外套,正倚在墙上等。见她迷迷糊糊的出来,笑着问:“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叶元因想,他肯定知道自己睡着了,这是在明知故问。
“睡不着。你——喝酒了?”
他坦诚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答非所问,“哦,晚上跟邱治文见了一面。”想起来她不认识这个人,便又解释了一句,“张思零的前夫。”
叶元因皱了下眉头,心想他干嘛要跟张思零的前夫喝酒,好像有什么心得要交流似的。
沈积安直勾勾盯着她看,眸子里华光流传。他只要喝完酒整个人都会变得浪荡又强势,叶元因早就讨教过,因此有点防备。
她自动往后面退了退,直到后背靠到墙上。“AI疗愈的项目要暂停吗?”
“集团董事会认为没什么价值。”
“那你怎么想?”叶元因问他,“你才是最后定夺的人啊。都已经持续三年了,真的要放弃吗?”
她一身纯和的站在对面,眼睛里仿佛点着灯,月到风来,波澜不惊。
沈积安盯着她宽松睡衣遮不住的春色,心里燥热,便把领带从脖子那儿松了松,笑着问:“你说人应该理想主义的好,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呢?”
“或许项目真的要被放弃了吧?”
“任何人和事,都有自己的使命。”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时我们好好分开好不好,不要纠缠。”
沈积安对她跟尤敬见面的芥蒂还没有消解,此刻听她这样说,冰凉的眼神如快刀一般割断了醉酒带来的沉疴。
他冷淡望着她,半晌才道:“什么意思?”
“未雨绸缪。”
“奇怪,我从来不知道你还能未卜先知。”
“都说了,只是假设,假设就代表没有发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