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积安愣了愣,几秒空寂过后,他突然又笑了,“嗯,她是很好。”
说完却也沉默了。
马秘书不敢再劝。
沈积安倒是先开口问他了,“小马,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因为毫无预期的被问到私事,马秘书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说:“还没。”
沈积安没接上话,电话又震动,这次是爷爷打来的,告状的人速度很快。
接通了,就听见沈闻天不开心的声音,人一旦变老,好似连从前的果决都变老。而那股不讲理的劲头,却越来越年轻了。
“你到底怎么欺负你姑姑了?一个司机不过几千块,就从我的私房钱里出好了!有什么必要非要扣着她?难道我们家连几千块都拿不出?这个家你还能不能当了?不能就赶紧让贤。要不是当初沈氏有难,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当这个家。”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沈积安习以为常的听完,他的怒火一般都隐在温和外表的最深处,轻易是不会发出来的。但他的棱角却也峥嵘狞厉,丝毫未因他的温和外表而减弱。
“我可以不当这个家。”
沈闻天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就快被气死了。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如果说,年轻时的沈积安还是倨傲,可现在的他却在将军、在要挟、在拿乔,他明明知道除了他,没有人能掌得住这艘失去航向的大船。
“姑姑还是我,你选一个。”他的声音平稳清越,一点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但说出来的话却仿佛凌厉的带着风,“有我没她。您要是觉得行,沈氏现在就可以交给她。”
“不孝子!”气的老爷子挂了电话。
初夏的深邃山脉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孤独的行驶于浓雾之中,怒吼的引擎声穿破夜的寂静。
前路幽暗,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披荆斩棘。羽翼渐丰的他,谁也阻挡不了。
*
叶元因去了自己的家。
曾经她以为再也不会迈进来的房子,像一根钉子扎在她荏弱的心头。父母留下的唯一财产,不敢正视的她无数次在梦里迂回的绕过,于是漂泊的灵魂也没有了止泊处。
大概是怕扰民,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施工,村里的电工正踩着脚扣在电线杆顶接线。
电线杆底下还站着个人,戴着蓝色的安全帽仰着头往上看。
“好了没有?”
“马上。”
“还有几杆?”
“沿着这条山路往上,再有七、八杆就完事了。”
电线杆底下站着的电工一眼就看见了叶元因,他们是刚刚入职供电所的新员工,鲜生就像冰柜里还在跳动的鱼,他笑着跟她搭讪,“小姐姐,怎么一个人?”
那时她正失魂落魄,两只眼睛哭的像核桃,“我回家。”
“哎呀,原来你就是这家的主人啊?”电工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这辈子开了眼了,咱们可算见着真人了。”
她觉得纳闷,杆上的电工接好电便也下来了。
杆底的电工兴奋指着她说:“就是她,就是她!”
一脸疑惑的她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从杆上下来的电工一直在打量她,心里实在是奇怪的不得了,便跟自己的同事说:“原来她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眼睛不好的老太太呢,否则干嘛一直说怕黑呢!”
“姑娘,你这房子附近刚上了一台200千伏安的变压器,保你家附近同时亮起一万盏灯都没问题!这下可不黑了吧?”
叶元因听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她想这个人怎么这样?总是不动声色的去戳人的心窝子。她埋怨的是村庄物理意义上的黑暗吗?她讨厌的,是自己在庞大世俗规则里的懦弱和无能。
电工们拿着手里的对讲机,跟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你把电闸推上去看看吧。
三四秒之间,像蛰伏的巨龙在天上点起了灯,顺着绵延的山路,这雄浑厚重的山脊逐渐苏醒,一杆杆明灯渐次被点着,天地间亮如白昼。
电工们看着映在彼此脸上的亮光,光明是掉落在凡间的小星星。
“怎么样姑娘,这里不黑了吧?”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人,赶忙恭维道:“实在是……太亮了。”
*
推开门进去,躺椅还像往常那样摆在院子里。
风一吹,高大海棠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三年前,他刚从安城来这里搞研发,两人之间只言片语的交谈,仿佛还躺在臂弯的扶手处。
门吱嘎被推开,叶元因突然回头,仿佛看见门楣处摇曳昏黄的灯光正洒落在他肩头。
“阿姐。”丫丫抱着春分从门外走进来。
“喵呜……”这只肥猫从丫丫的怀里跳下来,动作矫捷的蹿上摇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那里。
椅子被它一踩仿佛活了过来,院子仿佛也活了过来。
海棠的飞舞,青草的气息,赤着双脚踩在泥土上的质感,阿妈进进出出的身影,丫丫的活泼枝枝的沉默,他不紧不慢的笑意……一霎那间,那些躲在记忆深处的时光都活了过来。
“阿婶没的那一年,院子里的海棠树就蔫巴了。”十三岁的丫丫仿佛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树也有灵性,你说对吗,阿姐?”
叶元因起身,笔直走到树跟前。她的手拂过树干,上面确实没有刻下的痕迹了。
爸爸喜欢在树上记录她的身高。今年划一刀,明年划一刀,后年长了个子又是一刀……随着她身高的增长,创痕也随着树苗的粗壮变宽变长。爸爸扶着树干自豪的说,看看我的小阿因,她的命运多么不屈,她就像颗大树一样茁壮。
从前那颗代表阿因的树死了,从前的阿因也死了。
“阿叔又给栽上的。龙书记说了,树挪死,人挪活,它活不了了。可是,它又活过来了呢。”丫丫的嘴巴闲不住似的说,“阿叔经常去看枝枝,枝枝还给我画了画。”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副画,那是来自星星的画,叶元因都不敢保证自己会画出这么用色奇瑰的画。
“漂亮吗?”
“嗯。”
“阿姐,我要跟你去安城。”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发着光,她说:“枝枝变得很好,我也会变得很好很好。我不害怕了,在那里,我也会遇见像阿叔那样好的人。”
“对呀。”她赞同了丫丫的观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们总要向前看。
*
第二日,叶元因没有回安城,摩诃却带着团队里的几个人来了。
聚餐时那个似乎知道她身份的年轻男孩也过来了。
叶元因加入的晚,好多人都不认识,那男孩瞅着没人的时机跟她自我介绍了一下,“表嫂,我是周野。”
周野是谁?她的表情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哎呀,表嫂,你也太无情了,让我多伤心啊。你老公叫我妈妈姑姑。”
原来是姑姑沈连星的儿子。他们只在沈家的半山洋房里见过一面,此后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交集,她根本记不住他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猜,”这孩子嘻嘻笑了,油腔滑调,跟秦岭倒是很像,“我来找你行不行。”
第65章 颂你
“小叶。”
摩诃走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这次来九陶村,主要是为了让家长们测试一下疗愈软件家长端的用户体验,好根据他们的反馈进行最后的调试,但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那个叫小阮的孩子,能联系上吗?”
叶元因很敏感,“为什么非要她的数据?”
“季荃特别交代的,上次测试的时候不是失败了吗?”
“我也解释过了,是因为她妈妈要接她回城,所以才会出现偏差。”
“你也知道,如果我们没有数据支撑,是很难说服决策层的。毕竟搞研发是真金白银的往里面砸,谁也不能让钱打了水漂。”摩诃劝她:“我们再测试一次,把数据拿出来不就好了?”
叶元因犹豫不决。
三年前,本来要接她去县城一起生活的母亲碍于城里婆婆和再婚丈夫的压力出尔反尔,将跟小阮的约定一推再推。女孩在期待和绝望中被反复拉扯,已经像条失去弹力的皮筋一样疲软。
她不敢再去刺激她。
况且铁三等已经将她视为危险人群,三年后叶元因重回九陶村,第一次联系小阮时就吃了闭门羹。铁三等将小阮病情的恶化全部怪罪到她身上,愤怒指责如果不是因为听信了她的鼓动和劝说,孙女根本就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在铁三等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女人就该围着灶台打转,读那么多书,见了点世面就误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了?这几千年的乡土社会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吗?简直扯淡。
摩诃见她好久不答话,又问了一句,“怎么样小叶,能不能拿到她的数据?”
周野将手搭上摩诃的肩膀,故作帅气的甩了下头发说:“张哥,需不需要我用美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