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姐,为什么坏人总是让我来当呢?”叶元因的表情带着几分凶险,她已经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了。“难道为一个人提供过物质上的帮助,这个人就要终生被精神控制吗?”
“小叶,你思考问题不要这么偏激。我这也是为你好。”尤曼珊道:“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只是以后的路会很难。尤敬能喜欢你多久呢?如果有一天不喜欢了,受伤的还不是你?你应该对此深有体会啊。”
话里还影射了上一段失败的婚姻。
沈积安想,她的身边怎么总是些坏人?他们披着一层伪善的外衣,口口声声为她好,本质上还是在打压她,贬低她,甚至羞辱她。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叶元因一眼,声音冷淡:“把免提打开。”
见她没有动作,他又沉着声说了一句,“打开。”
叶元因只好照做,沈积安垂眸瞥了一眼手机上的名字,不屑发问:“你当初跟着我父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也很难走?世人都不祝福的情况下,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尤曼珊乍一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着实紧了一下,听见这番话更是逆耳。
“是我瞎操心了。”她生气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因为沉默,无端又让人释然。
或许真的是自己错,碰上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无数的选择里,他们挑中了一无所有的自己,从此生活才变得一次比一次艰难。
她不该认识尤敬,也不该嫁给沈积安。
假如真要跨越阶级,走一步就够了。迈大了步子,一着不慎从上面摔下来,那才是粉身碎骨,谁疼谁知道呢。
*
天都快亮了,沈积安的车才开进九陶村。
不管两人现在关系如何,当下的这个世界是她的主场,应该尽地主之谊。
“你要在招待所休息一下吗?”
“我想在以前的家里休息。”沈积安不敢再独断专行,特意加了一句:“如果你同意。”
叶元因倒是纳闷了,“那间房子,不能住人了吧。”
“可以。”沈积安言简意赅道:“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整修过了,只不过那时不适合跟你解释。”
叶元因微微窘红了脸,她是个知错就改的姑娘,“对不起,那时我太情绪化了。”
“可以吗?”他正式征求她的意见。
“只要你不嫌弃就可以。”
“你——不来住吗?”
“我住在大舅舅家。”
他早已知道没有转寰的余地,所以也并未多言。
“等你忙完,我们好好谈一下吧。”
叶元因郑重点了点头,“好。”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笑着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像是最后一次充满感情的道谢和惜别。
沈积安感觉到了,便也笑着回了一句,“应该的。”
天下哪有这么多应该,可他们两个却应该走向既定的命运了。
六月的季节,大山里已是一片苍翠之色。争奇斗艳的春花开败了,留下的是浓郁到壮烈的蓬勃和闷热。
*
叶元因从村口往大舅舅家走去,突然想起来,第一次从安城回到九陶村的那一天,妈妈晕倒后正躺在床上休息。
她的面色苍白,精神头也不足。
叶元因问:“妈妈,你想吃点什么?”
妈妈说:“我倒是有点想吃的东西,可是你哪会做呢?”
这种时候,妈妈不论让她干什么她都会去干的,何况是想吃的东西。
“你说,不会我去学。”
“我想喝萝卜笋汤。”
这个季节,上哪里去找萝卜?
叶元因走遍了整个村子,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大棚里找到了。她把脸抹的像只花猫,汤端到母亲手里的那一刻,母亲吃的非常非常开心。
那时母亲在身边,桌上有食物,她们母女俩不紧不慢的说着话,眼睛碰在一起,毫无缘由的大笑起来,春分缓缓踱在院子里,尾巴高高的翘上了天——那是她一生中再也不可复制的、最快乐的一瞬间。
只要有这样的一个瞬间,就可以支撑她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难关。
她在心里悄悄说,妈妈,我回来看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了他人的眼光而悲伤。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要带着爸爸和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第63章 颂你
母亲葬在后山,同这座山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们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除了她,父亲的墓地也在,他们去世的时间只差了一天。
也算生死相依。
拜祭完父母,下山的路上,她红红的眼睛里像是长了一弯泉,汩汩往外冒着水。
大舅妈为了宽她的心,拿自己举例子,“我阿妈没的时候,我还在九陶村的地里干活呢,那时候也没个手机,是我阿叔托人给捎来的信。我一听见这个噩耗,拔腿就往邻村里赶,跑的鞋子都丢了一只,总算是送她最后一程。我嫁给你大舅舅时才十九岁,小小年纪就离开了自己的阿妈。我是一边伺候婆婆,一边操持家务,一边还要管着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你说那时懂个什么呐?连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女人啊,只要结了婚,一辈子有受不完的罪呢。”
“你这个人,别给阿因洗脑了。”大舅舅实在听不下去,呲了她一句。“她这么年轻,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让乡邻们怎么看?再说了,我有哪一点亏待你。”
“就是啊,大伯母。”龙秦岭双手架着个竹篮,里面装的是用来供奉的碗碟。他平时疏于运动,瘦瘦的脊背隆起来活像个煮熟的红虾,爬个山累的气喘吁吁,“我们阿因不止要嫁,还要高嫁呢。”
“哼哼,你这么巴结那姓沈的,嫌贫爱富。”大舅妈不屑的冷笑一声,“你大伯就算个好的,你爸那些风流事我可瞧不上眼!有什么样老子就有什么儿子,我看你对老婆孩子也好不到哪去。”
秦岭大喊冤枉,“天地良心啊,我这可是在为阿因打算。再说了,我爸那套花心功夫传女不传男,我是丁点都没学到手,不然怎么会连一个女朋友都没交到手?烦死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从山上下来,到门口,发现站了个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人,她穿亮银色宫廷袖上衣,脖子里挂了一串明晃晃的镶钻祖母绿项链,铁灰的窄筒裙下,尖尖的秋香色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看起来跟周边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淳朴的乡民们围在一起,指点着,就像看外星生物。
是沈连星。
叶元因叫了声“姑姑”,心想高高在上的她怎么会来这里?
大舅妈给客人端了杯水,大舅舅客套一句“你们聊”,说完就准备带着妻子和侄子出去了。
“不忙着走。”沈连星制止了他们,偏了偏头,带着点嫌弃的表情说:“我跟她大概是八字不合,谈不了几句就要吵。也没什么不能听的,你们最好留下。”
叶元因在心里苦笑,心想人家来是为什么?总不会是来扶贫。
“听说你又回安城了?”
“是。”
“那么,你也跟沈积安联系上了?”
“是见过。”她低着头,心中暗潮涌动。
沈连星轻蔑的笑了笑,“旁人家的二代三代们,爸爸一死,没人管了,就喜欢在外面无法无天。我们家大少爷可不一样,他不喜欢玩女人,也没那些吃喝烂赌的坏毛病。他呀,就爱挑自家人下狠手,也是够创新的。”
叶元因蹙了蹙眉,止住了她话里的冷嘲热讽:“姑姑,你找到这里来,总不会是来专门抱怨他的吧?”
沈连星气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大舅妈说:“你们家养的姑娘也厉害,把我们大少爷迷的晕头转向的。听说昨天夜里开了八九个小时的车亲自把人给送回来,搁过去放大家族里,得是个情种了。你说这破烂地方,穷山恶水,怎么就养出小叶这么个标致人来,你们家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大舅舅铁青着脸不作声,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说了算,当父母官当了几十年,在这片土地上,还是第一回被人压着数落。因为还没搞清楚阿因心里到底怎么想,所以他不能发火让外甥女下不来台。
沈连星看了看龙家的人,保养得当的脸上勉强带了点笑意,“我这可是在夸小叶。要是你俩真成了,也替我跟四叔多给你老公递几句好话呢,你看行不行?”
叶元因想起肖瀛洲大宅中跟小何的那次简短会面,或许沈玉衡也是打的这样的如意算盘。
她是棋子,是工具,唯独不是人。“我没那么大话语权。我也影响不了他。”
沈连星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强硬,心想自己都来这儿了,这得是天大的面子了吧?怎么还拿乔呢。
只听她又跟了一句,“您不是知道他在这里吗?有什么恩怨直接跟他报仇算账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