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又被敲了一下,叶元因披衣起床,小心翼翼绕过熟睡的沈积夏,躲到门口那里又听了一会。
她不敢从猫眼往外看,脑海中会浮现出一些场景,比如外面的人也会通过猫眼往里看,那时眼睛对着眼睛,多吓人。因此便待在屋里,打定主意不作声。外面却突然一声闷响,像是磕到什么东西。她再也忍不住,眼睛靠近猫眼,往外一看,心头却砰砰直跳。
终于还是把门给打开了。
沈积安修长清白的手指正扶在额头,隔壁那户把房子租给一家私人摄影室,为了讨个吉利,墙上安了个招财猫的圆形标牌。他个头高,又喝了酒,动作比平时迟滞了些,毫无意外就给撞上了。
叶元因走出来,把招牌往一旁拂开,轻声问:“没受伤吧?”
沈积安撤下手,额头那里还泛着点红。酒精蒸腾,他不想露出醉态,逼得一张清俊严谨的脸越发禁欲了。他又不说话,只把一双沉玉似的眼睛看过来,目光里带着被刻意收敛起来的炽热,连气息都克制。
叶元因避开他的目光,压着心跳,小声说:“涂点药吧,不然明天该肿了。”
她转身进去,连连深喘了几口气。
从屋子里斜露出来一角落寞昏黄的光线,打在身上,衬得一张脸半明半暗。沈积安借着那点光看了看屋里的构造,暖色的,舒适的,还带着点隐隐的香气。
叶元因从抽屉里翻找药水,纤细的背影像柳枝,随着翻找的动作在宽松的睡衣里左右摇摆。
她的门,只开半扇,就像他们现在的距离,带着人为的疏远。
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迟迟未接她手中递过来的棉签,眼神往下,表情迂回,“我看不见伤口在哪。”
“那你让马秘书帮你擦。”
沈积安静定的望着她,呼出来的酒气却迷离,好半晌才说:“你刚才不是还叫我‘亲爱的’?”
“那是……情势所逼。”
手机上进来一条信息,沈积安搭眼看,是尤敬发来的,问她睡了吗。漏了风的心上好似又被贴上一层黏糊糊的膏药,往下一揭,粘皮带肉。
“明早让家里的司机来接积夏吧,”叶元因跟他商量,“今天走了一段路,她好不满意的。”
至于他为什么来,来干什么,她什么都没问。
房门被她一只手推过去,叶元因的脸渐渐消隐在门后,“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低头,打开手机像是要回信息。沈积安突然挡住门,她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
下一秒手就被他捏住了,她往回撤,沈积安怕她要逃出去,把她双手都给攥住了。手机“咚”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着头,像在研究什么稀奇东西,将她两只嫩手一寸寸揉过去,不一会就泛了红。
叶元因感受着他拇指的纹路和食指上的力度,心中油煎似的滚烫。她使了全力往后撤,又被男人的手掌握住。
“以后我不会再见积夏,你也别再来了。”她的话语决绝,却偏要以一种温柔的语气来说,“我们不合适。”
“哪不合适?”沈积安清标傲骨,面覆寒霜,“你是跟我谈了三年五年吗?”
“把之前喜欢你的那些时间都加上,足够充分了。”
沈积安的心空了一下,好比你现在爱一个人,总会恨不得天天标榜对她的赤诚和热烈。而晚动心的人,仿佛天然的带着原罪。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为什么不能像她喜欢他那样早喜欢她?
说完叶元因又觉得自己过分,曾经她喜欢他的时候,人家可从没有恃强凌弱过。她在做最后的整理和诀别,“沈家错综复杂,工作是做不完的,不要让它们拖垮你。”
沈积安不屑的笑了笑,颓唐道:“沈家算什么?能拖垮我的只有你。”
她张了张嘴巴,梦呓似的开口:“喜欢你实在是太辛苦了,又让人患得患失。我实在是贫穷,穷到没什么可失去的,当然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就是……好不容易才从以前的泥潭里走出来,能不能别让我重蹈覆辙?”
话已至此,灯影下,两人的眼中都带着点落不下来的泪光。
酒意又蒸腾着上了头,沈积安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堕入了更深的深渊。他清冷寂定的声音萦在耳边,沉沉道:“你休息吧,明天按时去上班。”
他松了手。
第57章 颂你
早上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沈积夏起床洗漱完,环视了这个简陋的房子一眼,临走之前突然抱了叶元因一下。“下次见。”
叶元因不知道昨晚的对话她听到多少,也不清楚这样的告别算不算永别。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浅薄,她想至少应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最起码还能少一项遗憾。
“我感觉逃避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如果实在没办法,是不是跟你妈妈或你哥交流一下呢?”
“我妈忙的没空管我,我哥一个大男人,根本体会不到我的心情。”沈积夏情绪稳定,反问道:“你也住过校,遇到矛盾或难题,你会回家诉苦吗?不会吧?你不诉苦是因为你不想让家人担心。而我不想说,是因为感情没到那份上。总之,谢了,小叶。因为有你,昨晚我不是很难过。”
叶元因觉得内疚又心酸,昨晚她还说以后都不会再见她。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她一个成年人,竟这么狠心对待一个孩子,实在令人汗颜。
“积夏,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
沈积夏转身离开,她目送女孩走远,生命好似一场又一场离别。
*
第二天去公司,摩诃让叶元因帮他解答几个问题。
他把研发的疗愈软件主界面调出来给她看,明黄和靛蓝组成的两团火焰相互交缠,动画消隐,在深蓝的星空下,一片广袤的金色麦田随风蓬勃。视角转换,起伏的麦田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陪着一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青蛙跳向远方,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巴,团在手里丢出去,软件和KZ的名字出现,孩子的脸上洋溢着稚拙的纯真和快乐。
摩诃按下暂停键,问她:“记得我上次给你说过的这个触感系统吗?它会模拟孩子们的动作,作出适配的反应。但是我不知道基本的动作是什么样的,比如男孩抓起一把泥巴,他的手指会怎么动?”
叶元因从帆布包里拿出个母亲做好的陶器,是她带过来准备喝水的杯子。她把手指放在杯沿上,模拟捏陶的动作。“就像这样——”
她一边按压,一边转着圈的摩挲,“手指会感受到泥土表面的颗粒度,就像摸过麦穗尖上的绒毛一样。”
摩诃看着她的动作,快速敲击键盘写代码,“那我要让震动马达模拟出这种沙沙苏苏的节奏感。不过村里的手机,有多少是智能机?我记得三年前,大部分老人用的都是直板啊……这个得记一下,如果测试,还得让老板买一批智能手机和平板,你有没有闻见经费在燃烧的味道?”
叶元因笑了笑,直觉问他:“你不能用线条来表示吗?”
“什么意思?”摩诃很感兴趣。
叶元因从他工位的打印机里抽了几张纸出来,她拿着笔在上面画了几条套着圈的线,问:“这是什么?”
“一团乱线啊。”
“可枝枝说,这是村里的小黄狗在和星星捉迷藏。”
“等会等会!”摩诃一连声的打断她,双手按住头,说:“线条代表着特定的图案,图案却用线条来表示,云朵是短线,而星星是长线……我晕了我晕了,这怎么办?也就是说,孩子画完线条,AI要把它变成云朵和星星?”
叶元因帮他解决不了技术上的难题,只能好心提醒道:“我的意思是,有些时候你设计触控,可能还没有线条反应的内心更精确。”
“你倒是挺会给老板省钱。”摩诃难得打趣她一句,他又陷入了沉思。“嗯,你们是怎么通过孩子的画来判断情绪的?”
“大多数时候会询问,如果孩子说不出来,那就会根据颜色的使用。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开心的时候用的色调会明媚,伤心的时候用的色调就灰暗。有时候也会通过画里人和人的站位来推测,比如喜欢的人站的就近,而讨厌的人会站的远一些。当然,我举的例子都很简单,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况,孩子们会刻意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
“画画?直观?”摩诃在纸上乱画圈,挠了几把头发,瞪着眼睛又问:“颜色可以代表情绪?”
他在纸上快速写字,AI后面打个单箭头,线条涂成色块,又用拙劣的技法画了朵云彩。而画一条狗的轮廓对他来说难度太大了,摩诃画不出来,便在旁边写了个“狗”字。
叶元因看着,忍不住要笑,“你的画好有故事感。”
摩诃拍了拍脑袋,突然大叫,“我懂了!难怪老板总骂我,现在我明白了!线条不重要,用什么画笔画刷也不重要。就算我画不好用写的,你不是照样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意思吗?关键是怎么用色块表达出孩子内心的想法,怎么用AI让孩子讲出他们内心的故事?这样就可以帮助家长或者机构做好辅助治疗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