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阴沉地笑着,又道:“如今看来,是因为我五年前收购了香港的房企间接导致了沈氏的资金链短缺,所以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个决策就是推翻我的错误!”
“一个外人!平时见了我连句‘四叔’都不会喊的外人,居然真的要成为沈氏的主人了?!”他的笑声突然变得癫狂,“你说老天爷的安排奇怪不奇怪?啊?是不是很奇怪?”
“我怎么感觉他现在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在打我的脸!他这是在嘲笑我啊!连带着他父亲的那一份,一起来嘲笑我!”
叶元因共情能力强,嗅觉又敏锐,已经明确感知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她紧紧闭着嘴巴,担心自己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引起对方的反噬。
此刻的沈玉衡,敏感、多疑、暴躁、癫狂,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狰狞,“你为什么这么好心要为我治疗?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我总以为,在这个家里,哪怕有一个人关心我的精神状态,那也会是你,难道连你都心怀鬼胎?!”
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命令他:“杀|了她!杀|了她!”
不一会儿,房间里又多了一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女人,居高临下,用一双厌恶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停嘲笑着他:“你就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声音环绕着,经久不息。
沈玉衡心口很难受,因为超级委屈,而感到无法释怀,想暴走、撕碎,但尚存的理智还在告诉他不能。
他抱住自己的头,鸵鸟一般哭了,“我不是,我不是!”
叶元因模糊的身影变成了另一个女人,温柔的,灵巧的,讨人喜欢的,总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佩佩……”他满含柔情地叫一声,冲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就将她拥在怀里。“我不是废物,我不是!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是的,我爱你,我爱你!”
无尽地恐惧冲上来,叶元因挣不开他的力道,被他拉扯着往沙发上拽去。
她觉得恐慌,又觉得羞耻,自尊心像一簇箭矢,穿透了这家人罔顾伦理的空壳。
叶元因奋力挣扎着,绾着头发的玉簪子掉下来,是沈闻天和章韵蓉结婚纪念日那天,沈积安送的那根。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送礼物送的这么小心翼翼。”
她以为,她在他心里应该是不同的,就算谈不上是爱也应该算作喜欢吧?她曾经也因为他的喜欢雀跃过、心动过,可是这样的喜欢实在是太轻飘了!他喜欢她,就像喜欢一只猫一只狗,总归是可有可无的。
她是一个人,不是人尽可夫的玩物。
沈玉衡仍覆在她身上,叶元因举起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扎在他颈窝里。
大概是戳到了锁骨,一声钝响,沈玉衡吃不住痛,松开手捂住了脖子。
叶元因一把推开他,手里的簪子被她扔在地上,玉碎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就像她的心,也死了。
她搂紧身上的衣服,从他的房间里跑了出去。
外面雷奔电迈,一道亮彻天空的闪电劈下来,紧接着轰隆隆的滚雷声,万马奔驰般紧实地压过她的胸口。
手机再次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对面却是大舅舅的声音。
他苍老沉闷的声音顺着电话线匍匐过来,那是何等的伤痛和哀沉,“阿因,你阿妈没了,赶紧回来吧。”
远处“喀拉啦”又是一声暴雷,暗黑的天幕不知道被谁撕开一道口子,瓢泼大雨一盆又一盆被倾倒下来。
颂你
第51章 颂你
山里的路啊,和山里的夜一样连绵沉郁。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奔驰在一圈又一圈的盘山路上。
这个时节,莺啼初歇,夜光暗投。
车子的驾驶室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戴了副黑色的口罩,从露出来的皮肤和面部的上庭来看,应该是个美人。此刻她正微闭着双眼,右手抬起撑住了自己的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只有不断皱紧的眉头,昭示着梦里的世界并不美好。
叶元因回到九陶村的那一天,龙婶已经被拉到了县城的殡仪馆。
躺在上面的人——矮小,瘦弱,青暗面庞中透着安详,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小了一大圈。
她无知无觉地被大舅妈领进内室,帮着换上丧服。
“你阿妈的牙呀,也太硬了!一直强撑到祭典完毕才倒下……”大舅妈一说就忍不住要掉眼泪,却又强作安慰,“得的是心梗,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没有气了。往好处想啊,她并没有受什么罪。这是喜丧啊,阿因。”
叶元因像个木偶一般毫无反应,大舅妈让她伸手她就伸手,让她低头她就低头。
“前一天,灵柩停在家里,你大舅舅已经请了道士和僧人帮她超度。三女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死后一定会上天堂跟你阿爸团圆的。”
麻白色的衣服裹在身上,大舅妈把一朵白色的绢花拿黑色的小卡子别在她鬓边。
“阿因呀,人死不能复生。”大舅妈麻利地帮她整理着腰间的麻绳,再度劝慰:“可是我们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这一代代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大舅妈知道你心疼她,可是再心疼也不能伤心过度了。有山给乡邻们租了辆车来吊唁,一会你见了,好好的给他们磕头道谢,你答应我。”
她迟钝的点了点头。
大舅妈还是不放心,心想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从小到大,三女身边一直跟着阿因这小尾巴,她走到哪里,尾巴就跟到哪里。阿因和她阿妈好得像一个人。亲人乍然离世,尤其还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换成谁都会接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么母女情深的两个人呢。
大舅妈的眼眶里泪水翻滚,好可怜的小阿因啊。先是爸爸离世,从县里的高中回来吊丧,她像丢了一条命。谁想到,现在连妈妈也没了。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人好啊,你说两个人辛辛苦苦把女儿教育的这样优秀,终于把她供养出来能挣钱了,竟一天福都没享过就双双没了。
大舅妈想,人啊,就是不知足,总想好上加好!可世上的道理,哪能这么多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呢?依她看,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好了!只要一死,任凭你再好也一点屁用都没有!
告别仪式是上午十点举办的,每一个人都在跟她握手,劝慰,哭泣,只有叶元因浑浑噩噩盯着躺在台子上的人,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前天还说过要等她回来的人,今天就能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花妹也跟着来了,捏紧了她的手道:“阿因,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不要这个样子,让人看着多难过。”
叶元因已经辨不清到底是哪家的阿婶或是阿婆在劝她,她只是一味机械的点头或致谢。
当整个告别仪式结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要将母亲推走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阻止了他们。
“干什么?”
主持告别仪式的工作人员是个脾气温和的大姐,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柔声道:“我们要把逝者送往火化处。家属可以先去领灰的地点等一等,等遗骸焚化完就可以下葬了。”
“不行。”她扒着推车不让人家动。
任凭工作人员怎么劝,她都不肯松手。
大舅舅这才觉察出异样,连忙给大舅妈使了个眼色。
大舅妈赶忙走过来,使劲掰着她的手说:“阿因,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误了时辰,你阿妈不好上天堂的,快放手。”
这姑娘某些时候犟的很,她认定了的事情,谁也劝不了。
大舅妈掰不开她的手,一着急,头上的汗都要掉下来。花妹一看也急了,上来架住叶元因的胳膊就往后拽。
“阿因,快放手,你乖乖的,让龙婶走吧,好不好?”
叶元因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冰凉坚硬的手从自己手中被抽走,这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分,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花妹的控制,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搂着母亲冰凉的身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妈妈,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走!妈妈,我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不该把自己的过错全都推到你身上去!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妈妈,你要是走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大舅妈和林花妹一边架住她一只胳膊,工作人员推着车往外走,叶元因又挣开,脚下没站稳,一头栽到推车的架子上去,她双手双膝并用,狼狈地爬到母亲身边去,委屈又问:“妈妈,我们说好了呀,我们说好了。等我回来就要去山上看爸爸,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走呢?你为什么不讲信用,你跟爸爸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大舅妈被她悲痛欲绝的哭喊声逼得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她用力拉着她,大声斥责道:“阿因!放手!你想让你阿妈死都死得不安生吗?你这样留恋,让她可怎么放心地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