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积安愣了一下,心想就偏有些喜欢煽风点火的人在她耳朵边上嚼舌根,唯恐他过得不够糟心似的。他不是不会诉苦,只是不跟外人诉而已。
“四叔去年又买了好几块地皮,眼下房地产这么疲软,集团欠债已经将近百亿。行业不景气,那些债权人哪个是吃素的,嗅着味儿全都来要债了。”
“前几日出国,也是为了去见爷爷的老朋友,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人家注资了一部分,得了集团25%的股权,爷爷是想着通过债转股的方式度过眼前的难关。”
“沈家就快砸锅卖铁还钱了,这辈子能跟你百年好合都是奢望。”沈积安睨着她,恨铁不成钢地说:“别人谁会这么傻,明知是油锅还往里面跳?只有你,活该被炸成果子,被人家吃的骨头都不剩。”
叶元因听完心中一愣,连忙把勾在手里的拖鞋放在脚踏上,脚刚塞进去,她就跑了过来。
她双手叠在一起,一里一外正好覆住了他的右手,叶元因打抱不平道:“爷爷也真是的,好事想不到你,怎么一碰上难题就想着让你来顶缸了?让驴拉磨,那还得蒙上眼给吊根儿胡萝卜呢!怎么换了你,就光给画个大饼,何况这饼还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饼,糊弄小孩玩呢?”
她躲进他怀里,脸贴在胸膛上,双手环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你不要有压力。”
一丝笑意从脸上荡开来,沈积安本来都被她逗笑了,想一想却又觉得心酸,胳膊横过腰际,他恨不得将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哎哟,疼。”
“小孩子知道什么叫疼。”
“小孩子怎么不知道疼?”她拼命拍打着他的背,“松手,松手,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沈积安捧着脸又去亲她,这次是真的喘不上气来了。
*
随着形势越来越严峻,沈玉衡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敏感。手机就像道催命符,大跌的股票和催债的信息像极了黑白无常的枷锁,一旦被他们锁住了脖子,他就只能束手被拖到阎罗殿去。
第二日下了雨,他给叶元因发了条信息。
【过来陪我说说话】
花园的凉亭设计成日式,沈玉衡坐在榻榻米上,看起来像入定的僧人。
叶元因走过去,喊他:“四叔。”
沈玉衡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一句,“你看这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想,他大概是在说生意的多变和命运的无常。
叶元因坐在他身侧,顺着屋檐往外看了看,连绵的雨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瓦片上落下来。大片云层堆叠在一起,天空阴沉的厉害。
“这就已经入夏了。”他双手倒撑在榻榻米上,仰起头,任外面挡不住的几滴雨落在脸上。
对于一个从小长在大山里的人来说,四季的更迭和节气的变化是必须要学会的玉律箴言。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插秧,露从哪一夜变白,雪又该什么时候飞舞,自然中皆有对答。
“是啊,春天结束了。”
沈玉衡从胸腔深处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迷离惘乱:“也不知道下一个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叶元因察觉出他言辞中的自戕之意,连忙劝解:“冬天总会过去的。”
沈玉衡知道她共情能力很强,疲倦又慵懒地笑了,“现在才刚刚立夏呢。”
三个季节,也太难熬了。
“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四叔,你还有家人在呢。”
沈玉衡想起父亲的忠告,难堪道:“爷爷三年前就劝我收手,怪我太贪心,不懂戒惧。”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啊,”叶元因又劝:“神仙都会犯错,何况人呢。”
到底是涉世未深,说出来的话都天真。沈玉衡想,普通人当然可以犯错,错了再改就好。但他是不能犯错的,他犯了错,那是弥补不了的天裂。家族,财富,地位……几代人的努力瞬间就付诸东流。
“沈积安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时候,谁的心里都不轻松。
“我前日里听说,楚今夕拿着离婚后分到手的一半家资去买了沈氏的股票,你知不知道这事?”
叶元因摇了摇头。
“大难临头,她倒是会及时止损,哼,婊子无情。”沈玉衡回首看她,道:“你又不是沈家的人,没必要跟着我们受罪。你不是还有梦想吗?总不会甘心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吧。”
叶元因没有立即回答。
沈玉衡又进言,“你跟沈积安刚结婚,或许耽于男女情爱不想放手。但长远看来,一个人并不会因为缺少爱情就活不下去。我年轻时读《玩偶之家》,深有同感,跟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处于公开的战斗状态。外人看来,这里体面光鲜,可谁又知道困在这里的无奈,不要让任何人困住你。”
叶元因抓住话里的关键,问他,“你年轻时不出走,是因为被谁给困住了吗?”
沈玉衡颓然笑了笑,因为回忆往事,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他的目光轻柔地落到她身上,仿佛是在透过她去看另外一个人,“是,被一个非常美的女人给困住了。”
“咦,”叶元因抿着唇笑了,“她跟四婶比,谁长得更美?”
“楚今夕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她比?”
“后来呢?”
“过程太苦涩,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都忘了。”
叶元因离开前,像在跟他缔结一个新的约定,“四叔,千万记得告诉我故事的结局。”
沈玉衡了然,她这是竭尽所能在维系自己的生命。
*
张思零的个人艺术展大获成功。
美院校友千千万,真正能成为艺术家的寥寥无几。除了个人的天分之外,家庭的支援和资金的投入更为重要。张思零不贪心,她从小特立独行,很早就定下自己的志向,她不需要出人头地,她只要锦上添花。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安大美院会多一位青年学者兼客座教授。
尤敬见叶元因一个人来,跟朋友说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
“你妈妈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
“项目进展顺利吗?”
“不是很顺利。”
确实,沈积安现在根本无暇他顾。尤敬想了想,还是要告诉她,“听尤曼珊说,他会把KZ卖掉抵债。”
叶元因并未作声,假如卖掉了KZ,那她也没有了因为项目而跟他连结在一起的理由。
“阿因,你回来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我会帮你推荐工作岗位,等你工作稳定了,就把你妈妈接过来安度晚年。你跟不跟我在一起都无所谓,只是也别在跟他在一起了。拨乱才能反正,就让一切都回归正轨吧。”
他的脸,轮廓深刻、硬朗俊美,是造物主颇费心血才完成的完美作品。同时赐予了他桀骜的性格、苛刻的才华和艺术的赞美。只是,他忘记赋予他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能力。
“回归正轨?你说得好轻巧,人心又不是机器,我该怎么回归正轨?”
尤敬望着她,仿佛全身用尽力气,连咀嚼肌都在抖动。他伸手,紧紧拽住她,发狠道:“我教你。”
叶元因抵不过他的力气,被拉扯着离开会场。
第48章 风月
面对尤敬,叶元因总是十分抗拒。
大概是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别扭着劲儿,她对他的评价难免会有失偏颇。好比现在见的这个人,就是他放话要追她的时候,仍在和他纠缠不休的前女友,胡微。
“哟,稀客呀,您怎么来了?”
“给我开间房。”
胡微搭眼看了眼叶元因,暧昧笑道:“我这儿干的可是正经买卖。”
“A座旁边那间,把别人给辞了吧。”
“那可不好办,人家早就定好了。”
“你有办法。”
有些女人特别会拿捏人心,一点亏都不肯吃。“是有办法,可你怎么谢我?”
“改天送你副画。正儿八经的学院派,市场认可度中端以上的。”
胡微想了想,起码省了大几十万,这买卖也划算。“您老早说话啊。”
尤敬便拉着叶元因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家非常隐蔽的私人会所,地址选在湖上,湖心错落有致的建了七、八处水榭,每一处水榭从进了门就有弯曲直通的小径,小径四面垂着竹帘,客人各自为政,谁也不露面,看起来隐蔽又高雅。
叶元因知道他有想让她见的人,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沈积安。
此刻夜空清朗,月色如水。
胡微从苏州请了两位评弹大师过来,吴侬软语伴着流动的水声飘过来,丝滑如同沉在水中的缎子,抖一抖,一个水珠一个水珠地溅上附庸风雅的心。
一曲唱完,又是一首。
那声音婉转多姿,不远不近,恰好能挡住周围人的交谈。
虽然各自所在的水榭都隐蔽,但尤敬有心让她看,自然是能看到的。两边的帘子都被稍稍挑开了道缝,叶元因转头就看见了那间水榭里的浮光片影。